二少爷刚从酒宴下来,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撞见一个冒失鬼。他脸上也没露出高兴或是不高兴的神采,只是看了看跪着的人,说:“抬起头看看。”

    底下这人吓得直抖,眼睛还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只抬了下巴让他看。

    二少爷一看反而笑了声,说:“我听说府里养的伶人都妙,明雨,什么时候伶人里还有个这样的小丫头?”

    一旁叫明雨的小厮忙接话说:“刚刚唱戏的时候少爷出去了没看见,这可不是个丫头,是个男伶。”

    旁边引路的小厮邀功一般,又接了句话,说:“我倒是见到他了——储少爷对他很感兴趣,刚刚还留着赏酒了呢。”

    这话一出,明雨就瞪了这小厮一眼。这边的二少爷神情也变了,不屑地哼了一声,两步上前来捏住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花照水被吓得动都不敢动,任他摆弄,一脸惊恐地睁大了眼。

    “胆子这么小,上台会不会腿抖啊?”二少爷露出一个笑,抽回了手,说,“见了主人一点礼数都不懂,还有什么好唱的,舌头割了扔柴房去帮工吧。”

    花照水被吓惨了,酒意全无,忙去拽他的衣摆,求饶道:“少爷,少爷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少爷。”

    明雨知道这位的脾性,一时气性上来要杀谁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过这个是宋老板特意嘱托了要照顾的,老爷跟宋老板有交情,真把人毁了那边面子过不去。

    底下跪着的伶人妆面上都是眼泪,明雨心里叫苦,心说这该死的多什么嘴,只得忙去劝:“少爷,今儿过节,还是不要见血腥的好,夫人是个念佛的善心人,知道了怕是要不痛快,他不过是个下贱的奴才,打发走了就行,何必因他多生事端呢,您说是不是,少爷?”

    二少爷语气不善,说:“我要打发一个伶人还要想东想西,难不成你才是少爷?”

    明雨噗通就跪下了,忙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说:“奴才嘴笨,尽说不中听的话,当然您是少爷,您说了算。”

    花照水哭得惨兮兮,跪到了这位少爷脚边,继续告饶:“少爷饶了我吧,刚刚是被灌了酒,不清醒才冲撞了少爷,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才吧。”

    明雨心里直想完了完了,这位脾气坏得没边儿了,这会儿正不痛快,说什么都要得罪他。

    “见微,说出来透口气怎么半天不见人?”这边哭的哭,跪的跪,发火的发火,正僵持着呢,对面来了灯,走在前面的身上穿着金吾卫的官服,说话的正是大少爷盛见翎。

    二少爷见到自己大哥来,一拱手,叫了声:“大哥。”

    盛见翎皱眉看了这一地凄惨的奴才,说:“赶紧回去,爹找你呢——这怎么又跪一地,他们怎么招惹你了?”

    盛见微冷着脸,说:“出来吹风,碰到个不懂礼数的小伶人。”

    “算了,大过节的,计较这些做什么,先回去。”盛见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跟明雨一示意,就先把盛见微叫走了。

    见主子走远了,明雨又去拉花照水,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回去,我们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下次见他躲着走——但别再掉头就跑了,更惹他生气。”

    花照水踉踉跄跄地站起了身,跟他道了谢,很可怜地抬袖擦了擦眼泪。

    明雨叹了口气,说:“那位储大公子,我们少爷早就看他不顺眼,今儿实在是不凑巧,刚刚宴会上又因为那位储公子被老爷呛了两句,心里正不痛快,你这会儿又撞过来了。快回去吧。”

    花照水哎了一声,先回去跟师父请了安,洗了妆面换了行头,这一通折腾天都要亮了,府里主子们都歇息去了,他也才能得了空回家去看看爹娘。

    第4章 醉酒时

    花照水回去的时候爹娘都没睡,点着灯等他,一见他回来阿莺就忙给他掸身上的雪,又喜气洋洋地去厨房热菜。

    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人终于能围坐在一起吃顿饭,花全递给儿子一盒花布包着的东西,说:“主子赏的,叫什么——盐梅,听说对嗓子好,给你留着了。”

    花照水接了过来,眼泪也直往下掉,阿莺瞧着心疼,眼里也含了泪,抬手给他擦眼泪,说:“我的儿,娘知道你委屈,但是你生在这里,这辈子注定就是要受委屈的。”

    他年纪不大,只是身量长得好,显得比同龄人拔尖些,可是心里还是个小孩子,又被那么一吓,这时候窝在娘亲怀里,不住地掉眼泪。

    好不容易哭够了,他才带着后怕把遇到那个阎王少爷的事说了一遍。

    阿莺也有点脸色发白,看向花全,说:“等二月份,西园的也要分到各个院子里去伺候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给我们小花分到三夫人那里去,三夫人是最好相处的,也让他少受点惊吓。”

    花全喝了口冷酒,说:“哪个不想去三夫人院子里?哪个想去二少爷那里?我不敢担保,只能说尽量试试吧,至少离二少爷远点。”

    阿莺叹了口气,说:“二少爷都是在朝廷做了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过不去,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都没变。”

    “小孩子,”花全一放酒杯,说,“也就你还觉得他是个小孩子——我们旁边住着的陈家,他家的闺女比小花大不了两岁,前年就让人买走,给人做童养媳去了,初一回来娘家,都抱着孩子了。”

    阿莺不说话了,盯着儿子看,叹了口气,说:“横竖都要受委屈,想来想去,还不如留在我们身边的好。”

    花全寅时就要回盛府上工,就先去睡了。这边娘俩说了会儿话,也收拾收拾睡下了,只是下一次再回家来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转眼间就是二月了,花照水还是没能分到脾气最好的三夫人院子里,去了大夫人那里。大夫人常伴青灯古佛,不爱与人为难,只是节俭些,院子里的姑娘们也都和善,花照水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他在大夫人这里待了两年,姑娘们都知道他怕那位二少爷,每次二少爷来请安他都躲得远远的,宁愿去后厨劈柴都不愿意给那位少爷端茶。

    有时候实在避不开,免不了要被这位少爷缠住,让他唱曲儿。有时候赶上少爷心情不好,还要听他冷言冷语。不过幸好这是大夫人的院子,这位少爷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要打要杀的了。

    平时大夫人不念佛的时候会坐着和姑娘们说说闲话,也会让他出来唱两句,他就捡几句吉利的戏词唱唱,来讨主人高兴。

    这天太阳好,大夫人就坐在院子里听姑娘们叽叽喳喳,花照水本来在一边浇花,跟在大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素雪刚刚正给夫人剥杏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给他也抓了一把,说:“夫人叫你去唱两句,快去快去。”

    花照水就接了,过去见了礼,袖子一摇刚唱了两句,就听见有人说话:“夫人听曲儿呢。”

    这声音实在太耳熟了,花照水顿时一个哆嗦,忙一边退下了。

    夫人就招招手,说:“来,见微,坐这里。”瞧见他身上还穿着羽林郎的官服,又说:“怎么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是有什么事吗?”

    盛见微坐在一边,说:“没有什么事,我正要进宫,今天要在宫中值夜,怕来不及跟夫人请安,就先过来说一声。”

    他说着往边上一看,说:“我院子里也分了个伶人,只是唱得不太好,我刚刚听这个唱得还不错,叫什么名字?”

    素雪把呆若木鸡的花照水推上前来,说:“少爷真是个尖耳朵,这十几个伶人里头,就数他生得好,唱得也好——快去见过少爷。”

    花照水吓得当场行了大礼,磕磕巴巴地说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