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手掌摊开,一盏昏暗的佛灯虚虚地悬在他的手掌之上,萦绕着的雾气也有些昏沉。盛见微递过去,说:“你试一试,能握住它吗?”

    花照水闻言就伸出了手,很容易就把佛灯握在了手里,盛见微神色紧张,说:“你试一试,喂它一些你的仙力。”

    花照水便照做了,在注入仙力的那一瞬间,佛灯像是活了过来,通体发着幽幽的金光,一闪一闪的,近乎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盛见微劈手夺回了佛灯,捏了个诀便将佛灯收了起来,看向他,说:“你刚刚有什么感觉?”

    花照水还有些恍惚,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好半天才说:“师父……我觉得这个东西好像很喜欢我的术法,但是我握着它,就好像力气被抽走了。”

    盛见微的神色更加不好看,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说:“那我下次把它放远一点,不碰它了。”

    花照水歪着头看他,疑惑道:“师父,怎么了?”

    盛见微回过神来,安抚地摸了他的头,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八星盘没问题吗?”

    花照水赶紧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可以去。”他说完还是盯着他师父看,好一会儿才问道:“师父……上一世你到底去哪了?这个能跟我说说吗?我……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回来找我。”

    盛见微说:“那一世我数十年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这对于凡人来说是异乎寻常的,但……人终究是逃脱不出天道的束缚,我的苍老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死亡也是。”

    花照水迟缓地啊了一声,说:“那……你都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什么还不让我陪着你?”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变老的样子。”

    花照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一时有些语塞,没忍住又问他:“因为不好看吗?”这话说出口,花照水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忙找补道:“但我们在人间,都是要变老然后死亡的,再过一段时间,我也会变成那样的。”

    盛见微跟他笑了笑,说:“那你想跟我一起变老吗?”

    花照水跟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句话有点暧昧,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盛见微一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的样子,就说:“我当然想啊,下次别再丢下我了,师父。”

    盛见微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问他:“你知道我之前身边有盏佛灯吗?三清天的天尊给我的,叫慈悲灯。”

    花照水点点头:“听说过,不就是刚刚师父让我摸的那个吗?”

    “你知道那灯是做什么用的吗?”

    花照水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不太清楚……好像说是,只要师父带着那盏灯,心情就会比较平和,是这样吗?”

    盛见微嗯了一声,说:“差不多。当初神魔大战,我沾染了太多杀戮之气,时而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神,全靠那盏灯在身边。”

    花照水想起来那盏枯灯昏暗的模样,说:“但是那盏灯的灯魂丢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盛见微不答他的话,突然问他:“如果有一天,有人必须修复这盏灯,代价是抽走一个小仙的神魂,才能让佛灯重新活起来,你觉得,这值吗?”

    花照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抽走神魂是什么意思?是以后只能活在佛灯里吗?”

    盛见微摇头,说:“回到佛灯里,去做慈悲灯的灯魂,七天后就会被佛灯炼化,永远失去自己的神识,彻底地和佛灯融为一体。”

    花照水打了个寒颤,说:“师父……这好像有点残忍吧,那这个佛灯不就像炼丹炉吗?把神魂炼化,和凡间拿童男童女炼药好像没什么差别吧。”

    盛见微神色有些苦楚,跟他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修仙得道本身就很不容易了,没想到成了神仙结果还是成了药引子,我觉得有点过于残忍。”花照水看向他,又说,“那盏灯很重要吗?师父一定要修好它吗?”

    盛见微不知道该怎么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花照水突然跟他一笑,说:“师父,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了,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凶,也许这盏灯在不在都不重要了。”

    “可能只有你自己这么觉得。”盛见微终于跟他展颜一笑。

    “怎么会呢,”花照水又往他身上贴了贴,说,“师父,我最喜欢你了。”

    盛见微心中滋味更加复杂,垂目看了他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那天被吓成那样,也不生气吗?”

    花照水笑了声,靠在他肩膀上,说:“那在人间的时候,你天天吓唬我,还……”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一些不太好出口的事情,话头立刻断了,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就干笑了两声,才说:“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着急,但是师父又没有真的跟我生气,那我也不生气。”

    后山的鹤群向西行而去的金乌发出时起时落的长唳,漫天洒遍的金光缀着彩霞,身后是展翅而起的白鹤。

    待鹤唳消失,天边的最后一点金色也从盛见微的身侧移到了花照水的肩膀上,仿佛要用日月拉开一道明晦分明的界线。

    盛见微看着花照水肩膀上的余晖,一时心内颇为感慨,心想自己这千年来杀伐果断,头一次知道为难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三清天若是得到消息,那必然是要收回灯魂,那些天尊日日闭目,怎么能容得下自己造出的东西被装在了他人塑成的躯壳里。

    盛见微想着花照水刚刚答的话,太残忍了。盛见微自己也想,太残忍了,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自己,任由三清天的老顽固去炼化他的神魂都太残忍了。

    盛见微第一次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这许多年来,栖谷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另一盏佛灯。

    第三卷 求不得

    第63章 第三世

    整个启明城都知道宁王是个出了名的情种,只有宁王妃一个妻子,从未纳妾,两人成婚以来十多年没有子嗣,连皇帝都几次三番想替他牵线纳妾,但都被宁王拒绝了。后来听说城外的连玉山上有个寺庙,求子极为灵验,两月前王爷便与王妃上了连玉山烧香,前两天王妃便有了喜讯传来。

    王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下人们还因此得了赏,待夜深主子睡下,下人们还围在一起打牌。夏天闷热,这群人就寻了个偏僻的角门,躲在大芭蕉叶边上,瓜子壳从小矮桌铺到石头地上。

    一个麻子脸裤腿卷到膝盖,嘴里嚼着薄荷叶,还不忘说闲话:“我们王府这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世子了,王爷也该高兴坏了。”

    边上正看牌的短下巴应声道:“那可不是——不过若是个郡主,那王爷的爵位岂不是要落到外人手里了?”

    “就算生下的是个郡主,我们王爷的爵也不可能给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说话的人拇指上戴着个大扳指,半眯着眼,颇为轻蔑,说道,“叫声公子都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敢肖想王爵呢。”

    宁王花尚之数年前在外巡军之时,偶然间救下一个孩子,看他会些拳脚,脑子也算聪慧,就带了回来,收为了义子,如今已有十二岁,就住在南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