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时俯凑近去,一字一句:“不要让我看不起你,林烟。”

    不要让他失望,这一生好不容易才难得遇上的骄傲美人,结果到头来,竟也是一个他司空见惯,早不耐烦的,倒贴的贱货。

    林烟闭着眼睛强压下胸口的腥气。

    因为恨而利用的人依然有恨,可因为爱而利用的人,却真的爱上了。

    他看似自私,其实最是多情。最容易动情。寂寞和同类,永远是能够将他一击即溃的弱点软肋。

    第四十章

    那一晚林烟没有对夏昭时死缠烂打,但没有并不代表,他不打算。

    夏昭时离开了,在国内和美国两头跑,回家的次数或者就算回来但在家里待的日子,都是越来越少。林烟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怨妇那么可怜,整个人好像被打入冷宫的嫔妃一样痴痴等待皇帝一次偶尔大驾的光临宠幸,但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都无法否认,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状态,其实分明就是这样的怨妇,这样的卑微,这样的犯贱。

    但好在他毕竟不是一个只知自怨自艾,闭门自怜的孬种笨蛋。他毕竟,是他林烟。

    一个多月过去,十一月初的时候,某个晚上,林烟关掉打了一整天赢到手软的游戏界面,倍感无趣地打着哈欠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手机响了。

    “喂?”懒洋洋地接起来,口气倦倦的。

    然而从电话另一头清晰传来的轻浮男声,却骤然让林烟脑中猛一激灵,瞬间精神了起来。

    “哟,烟烟,好久不见,你的生活作息居然还是跟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那么健康规律,十一点的大限一到,就要准时上床睡觉觉啦?啧,你知不知道,这种现在放到小学生身上都已经过时的作息时间,真的很不符合你的长相气质还有身份年龄诶。哎,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乖那么可爱呢,真是想死我了,爱死我了。”

    林烟没心情理会王远山肉麻不正经的戏谑调侃,把自己缩进被窝卷好被子,埋着头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你找到了吗?”

    那一头的王远山一听,立刻忍不住夸张地仰天长叹:“哎,烟烟,你真是好无情好残忍好冷酷好不懂我的心啊!难得你主动找我一次,也不先跟我聊聊天说说话,跟老情人……呃,咳咳,老朋友老朋友有,叙叙旧谈谈情,就先急着问有关另一个男人的正事……哎,我的心好痛,好冷,好酸,好难过哦!”

    “……”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那撒娇扭捏的卖萌语气听得林烟背脊一寒,睫毛微颤,干脆道,“我挂了。”

    “……”

    曾经长达数月之久的朝夕相处让王远山深知,林烟是一个只要说得出,那么就绝对做得到的厉害角色,在他这里装疯卖傻铁定讨不了好,因而赶紧求饶:“诶诶诶!好了好了好了!哎呀呀烟烟你真是的,现在连玩笑都开不得了,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了……好啦好啦,这可是烟烟你第一次主动找我王远山帮忙耶,那我王远山就算是拼死,也要替你做到不是?”

    最后那句话里,那一颗欲露却又不敢露,但不露却又不甘心的,小心翼翼若隐若现的忐忑真心,林烟,不是不知。

    只不过曾经知道,也最多,就是知道了而已。但现在……但现在,将心比心,将情比情,林烟忽然恍惚,觉得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这一切,都是报应,都是宿命。

    他又一次无法自拔地陷入了往昔那段,沈屙难醒的旧梦里。

    这样一来林烟到底放柔了语气,温温和和地细声道:“嗯,那你待会儿把地址发过来吧,现在,我要睡了。”

    王远山想了想问:“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下那个跟屁虫?你上次不是跟我抱怨说,自从莫清那件事出了以后,夏昭时吩咐他要时时刻刻盯紧你的吗?那到时候……会不会不方便?”

    林烟闭着眼踌躇了片刻,叹口气,最后仿佛倦极似地沉沉低声道:“算了,他想盯,那就让他盯着好了。反正我也习惯了。而且,就算让他盯着,他也碍不着什么。”

    被jim寸步不离地监视跟踪,林烟对此虽然感到无比厌烦,可很矛盾地又有一种,夏昭时无处不在的温暖错觉。

    夏昭时那个男人,他一身不那么柔软的保护宠溺,疼爱怜惜,也都不那么温柔地融化在了,这一份冰冷刺骨的桎梏囚禁里。如今的林烟真是切肤体会,深有感触,第一个精确描述出痛并快乐着这种微妙感觉的那一个人,原来并不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他一定是真真正正地痛,并快乐过。

    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口气忽然变得万千感慨,又几分黯然失落:“烟烟……我没想到,原来你已经,这么喜欢夏昭时了。”

    林烟陡然睁眼,皱眉大惊:“你说什么!?”

    王远山笑了。他那头的背景有些嘈杂,让他的声音在手机里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要是在以前,烟烟,根本不需要我问你,你就会主动叫我提前处理好那个跟屁虫的。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你不仅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情,而且还居然如此干脆地拒绝了我的提议……呵,显而易见,你是不想得罪夏昭时,不想,惹他生气。”

    林烟喉咙一紧,心底登时就生出来了许许多多被看穿识破的羞耻。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吐出来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欲盖弥彰:“……你怎么不说我这是在关心你呢。你要是真处理了jim,那夏昭时,恐怕,也不会放过你吧。”

    王远山大笑而苦笑,心灰意冷地自嘲:“哈哈哈!算了吧烟烟,咱们俩相处了那么久,我又喜欢了你那么久,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王远山还能不清楚吗?你林烟对我王远山要是会有那份儿好心,那就不会只是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联系我了。”

    “……”

    林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在这种彼此都说开坦白了的情况之下,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

    “……谢谢,”气氛沉闷了很久,最后是林烟快刀斩乱麻甚至稍显慌张地道别,“我挂了。”

    啪──

    这一次,他真的挂断了。

    不是为了威胁也不是因为反感。事实上这是一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仓促逃亡。

    一旦情根深种,再软弱的人也都能变得坚强;而再强悍的人,也会开始有脆弱的地方。

    拿到那个地址以后林烟反复思量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在十一月中旬的某一日下定决心,动身来到了那栋环境优美精致小巧,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房子面前。

    那时正值沉沉日落,天际斜阳晚辉,残阳云霞如血。林烟站在房前走神恍惚了几秒,终究无法克制地酸涩想到,原来夏昭时的心思,都用在了这里。

    转转指头,坚硬冰冷的钥匙在空中飞速甩出几个圈。王远山果然给力,连这都替他弄到手了。只希望夏昭时以后,不要太为难他吧。

    收回心绪没再犹豫直接开门而入,触目所及,客厅很大很空旷,设计得简约而典雅,这种完美融合了大气贵气霸气并且丝毫不违和的微妙感觉,一看就是夏昭时表面内敛含蓄,但却阴着唯我独尊的审美风格。

    夏昭时这整个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太符合,太契合,林烟的胃口了。喜欢之前就已经客观地符合,而在喜欢以后,那简直就是止不住地勾引撩拨。心动的感觉好像小adrian的两只爪子,时时刻刻都在林烟的胸口砰砰乱跳,扑扑直挠。只不过曾经是毛茸茸软绵绵的无害东西,然而如今,却渐渐长成了尖锐可怕的伤人利器。

    故意大声地关了门,林烟往里走进几步停在沙发背后静静等待。不出片刻,果真便听见了从楼梯上传来的那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烟眯起眼听,微微笑了。那笑容促狭狡黠不出意料,却又有着难以言状的悲伤。

    先是一双挺拔笔直的长腿,然后便是精悍强壮的腰腹,接着又是宽阔有力的胸口……而最后出现在林烟视线里的,则是一张惊喜变震惊,失望又失落,阴沉而阴郁的,阴鸷脸庞。

    眉头紧锁黑气笼罩,那表情不可谓不精彩纷呈。对于夏昭时来说是仅此一例,而对于林烟来说,则是独家播放。

    林烟眯着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欣赏。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切他都熟悉,他都喜欢,他都着迷。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那份心情,分分秒秒,都比前一刻,更加强烈。

    夏昭时停在那里,林烟抬头仰望,那角度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