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居然搞成了这个样子?”两人快步走过去,黎唯哲皱着眉问李一南。

    李一南没来得及回答。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医生脚步匆匆地急赶过来,看到李一南怀里人状态的瞬间,霎时就变了脸色,气得跺脚大骂,呼天抢地:“天啊天啊!简直乱来!胡闹!这种身体他怎么还敢去淋雨!真是不要命!”

    三人皆惊。黎唯哲沈声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女医生自知失言,清醒过后表情看起来颇有些为难:“呃……你们,谁是他的家属?”

    黎唯哲霸气天成:“没人是,但现在,你也没有不说的机会。”

    女医生虽不清楚眼前三人的身份,但因为知道林烟的身份,又见眼前三人衣着不菲气质非凡,心知大约也是得罪不起的,犹豫了下,模棱两口地打起太极来:“就是……嗯,他的身体里产生了大量不成熟的白细胞,这些白细胞在他的骨髓内聚集,抑制骨髓的正常造血,并且还能够通过血液在全身扩散,导致病人出现贫血、容易出血……”

    “说人话。”黎唯哲不耐烦地打断。

    “……白血病。”

    第四十五章

    林烟从黑暗醒来。睁开眼睛的刹那,此前熟睡的感觉,就像死了一遍。

    死是什么?是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虚无。那是林烟一辈子,都在仓皇逃避的孤独。是啊,他就是软弱,就是怯懦,他承认了,他承认了……他承认了那又怎么样!?他承认他就是怕死,怕一个人,怕没有人陪,怕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触摸不了的虚无!

    如果那样,他宁愿睡得痛苦,一觉,都在噩梦中。

    轻轻转了转眼珠,大脑也慢慢运作起来,林烟花几分钟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猜到应该是李一南一路跟在后面追过来,然后把自己送进医院的。至于生病的事情,林烟倒不介意让李一南知道,反正以后他死了,他们那一群人,总归是会知道的。无非早晚而已。但他发誓,如果李一南胆敢对他露出一点点同情怜悯的样子,那他一定,做鬼也不会放过。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一直以为是李一南的林烟,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大脑轰一声巨响,整个人当场就死机了。霍地瞪大眼睛撑着床垫半坐起身,林烟说不出话神情呆滞,满脸不敢置信地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是黎唯哲。……居然是黎唯哲?……靠有没有搞错!?

    林烟心里又惊又悚,曾经这个男人哪怕一点点的示好都能带给他无上荣光,仿若置身云端的年少经历,风过无痕好似一场荒唐乱梦,如今比来可笑,更是想来讥讽。而相较此刻这般吃惊的林烟,那边的黎唯哲,却显得淡定多了,

    “喂我说,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在你心中,我就那么绝情?”黎唯哲挑挑眉,“至少比起某人,我还是,要好多了吧。”

    说到“某人”两个字的时候,黎唯哲的语气,有一丝微妙的不满。

    “我从没觉得你绝情过,黎唯哲,”林烟眨眨眼睛,目光真诚,浅浅笑着,“只是你有情的对象,从来,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口气并不计较,也不再在乎。都说成长是一瞬间的事,可为了那一瞬间的懂事,每一个人,总要经历太多太多。

    不然,凭什么换得。

    听了林烟的话,又眼见林烟现在这个样子,黎唯哲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复杂又单纯,并且毫不掩饰的怜惜,沉默片刻,叹口气,主动跟林烟解释起当前情形:“昨晚是李一南把你送来医院的。那时候我正陪庄景玉看病,”停顿几秒,宠溺不自觉地盈满眉梢,“那个傻瓜,大夏天的也能感冒。幸好我跟过来了,不然他肯定又要像上次那样硬撑过去。”

    林烟听得恍惚,好生羡慕:“是啊,他生病……哪怕再小的病,你也一定,担心死了。”

    浓浓的羡慕,遮都遮不住。也没想遮住。林烟不怕在黎唯哲的面前丢脸,毕竟曾经,早就已经丢尽。更何况如今,他所有的羞耻心,全都在夏昭时那里。

    黎唯哲顿了一下,自知失言,转开话题:“庄景玉这一次是代表z大来s市参加学术交流的,今天早上因为要开会,所以不得不先走了。李一南本来想守着你,但前阵子他不是在跟陆霭霭拍电影吗,导演是谢非格那个完美主义者,严厉得出了名,就算对好友也不例外。今天凌晨谢非格一通电话把李一南叫走了,说要补拍一个镜头,估计中午才能赶回来。”

    林烟弯腰捧肚闷闷地笑:“哈哈,真是难为你说这么一大通废话来转移话题。黎唯哲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这么照顾我的感受?实在是让我有一点受宠若惊啊,就不怕你家那根宝贝木头会吃醋吗?”笑累了,林烟揉揉肚子直起身来,抬手捋捋头发,淡淡道,“其实你不用担心,因为真的没有必要,也没关系。你不需要这样做,他们俩怎样,我谁也不在意。”

    林烟深深看了黎唯哲一眼,轻轻飘飘,一字一句:“还有你,黎唯哲,我也,不关心。”

    不再,关心了。

    这是黎唯哲认识林烟这么久,前后加起来总共十三年的悠悠岁月,漫漫光阴,第一次,在与林烟的对话中,竟是被他,占了上风。

    因为过去林烟喜欢他,所以林烟总是输得一塌糊涂;可现在他们俩十分公平地谁也不喜欢谁了,这样的势均力敌棋逢对手,林烟从来,没有败过。

    他只惨败,也总是惨败在,他爱上的那个人手中。简直精准得可怕,就像一个永世难逃的恶毒诅咒。虽然黎唯哲觉得林烟这人是典型的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却也难免隐隐约约地,替他感到悲悯心疼。

    毕竟差点……差一点,就动心了。他黎唯哲,真的没有,那么绝情。

    半晌,黎唯哲耸了耸肩,大度一笑:“那就好。”

    那很好。那最好。此刻黎唯哲的微笑,竟比他们曾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要来得耐心与温柔。谈不上讽刺。或许认识这么多年,他们彼此一直在踏破铁鞋苦苦追寻,但本身并不自觉也从未发觉的,说不定正是这样一个,能够真诚相对坦率相交的,知己时刻。

    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同类。这关系清澈单纯,弥足珍贵,只可惜到底,来得太迟了。

    林烟偏偏脑袋,若有若无地轻嗯了一声。旋即掀开被子起身下床,用眼神拒绝了黎唯哲似欲前来的帮助搀扶,独自去到卫生间里整理洗漱,而后才如释重负地坐回床边,开始专心致志地吃起东西来。若是放在以前,林烟是绝对没有这么讲究,这么磨叽的。但自从遇上了夏昭时,他就开始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林烟,你要爱干净……再干净,一点,更多一点。

    改变渐变,渐渐地,便成了习惯,虽然他为之改变和养成习惯的那一个人,明明根本,不在身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黎唯哲和林烟之间,很少有过这样,静如止水的安宁。

    有时想来缘分真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可不是你的以后,你反而觉得可惜,直至终于找到,珍惜的原因。

    没错,林烟和黎唯哲是没有在一起。但他们曾经那段互相取暖聊解寂寞,荒唐嚣张飞扬轻狂的年少时光,轰轰烈烈,繁华享尽──无论庄景玉还是夏昭时,就算与另一半爱得再深走得再远,却也没有办法,抹灭和代替。

    未来杀不死过去。就算再美,也有一个先来后到,顺次秩序。或许那是真爱,但那并不是唯一。

    “……林烟,”不知过了多久,黎唯哲忽然开口,首先打破窒息的沉默,“做化疗吧。”

    林烟筷子一顿,缓缓垂下睫眸:“唔……再说吧。”神色倦怠,打着敷衍。

    黎唯哲闻言皱了皱眉,显然是对林烟这样冷淡的回答和消极的态度十分不满,看样子似乎还想继续,却刚一动唇就被林烟猛地一个抢白打断:“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倒不是假话。毕竟──

    “最不想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林烟自己。”

    被这样无可辩驳地一堵,黎唯哲欲言又止无话可说,唯有沉默,唯剩叹息。

    快中午的时候,庄景玉匆匆回来。林烟能够接受这两人旁若无人的甜甜蜜蜜,腻腻歪歪,他无所谓,但接受不了庄景玉看着自己的神色表情。虽然他很清楚像庄景玉这样的老实人,根本耍不了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这样肮脏卑劣的人格离他很远很远,他此时此刻的一切全是发自内心出自实意;可这二货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脑子和情商啊!?难道不懂正是因为是真心实意所以他才更加接受不了!忍受不了!看不下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