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槿急刹脚步,慌忙转头。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果然王已奔至沈碧近前!它高举着一只夺命利爪,向呆立的沈碧攻去。

    这短短的一瞬在祝槿眼中被无限地放慢、拉长。

    他看见沈碧圆瞪的杏目、因突变不及反应而僵硬的身体,看见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的小果然,也看见果然王那高高举起、五指曲拢的猴爪

    ——猴爪以一种极快,但也极慢的速度袭向沈碧的面颊——却堪堪停在了距他不到一寸处,然后,缓缓垂落。

    祝槿胸膛急剧起伏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果然王低哮了一声,这是一个非常苍老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咆哮,不如说是在嘶哑地叫唤。

    沈碧略略踟蹰一下,将手中的小兽递与他。

    果然王接过了小兽,却没有看向那只小果然,而是仍旧紧盯着沈碧的脸。

    祝槿终于赶回他们之间。他将沈碧一把拽到自己身后,心有余悸地审视着这只年迈的果然王。

    他这时才发现,这只果然是只断尾兽,此刻,它一双兽目中暗流汹涌,饱经沧桑的猴脸上显示出近乎哀祈的神色。

    祝槿怔愣了一下——这只凶猛狠戾的果然王似乎突然收敛了全部恶意,正哀哀地祈求着自己。

    他迟疑地让开身,果然王见状,竟对他一揖到地,然后直视着沈碧,平伸出它的右爪。

    那是一只黝黑、衰老、骨节外扩、指甲尖利的成年猴爪,此时,稍稍蜷曲着,探向沈碧。

    祝槿注意到,它的拇指指根上套着一枚白玉环。

    果然王看向沈碧的眼中,缓缓地渗出浊泪,它呜咽了声,在沈碧惊疑不定的注视中,蓦地高举起右爪,仰天长啸——

    那是一声破石惊天的啸吼,飞沙、走石、桦树、斜雨似乎都在这一时间扭曲变形起来,祝槿最后一瞬看见的,是果然王蕴泪的浊目、高举的右爪上抬起的拇指和拇指上那只霍然闪出灼灼白光的玉环。

    紧接着,他便沉入到一片柔软绵长的黑暗中,意识浑噩。

    他似乎在茫茫然地漂浮着,而当他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时,他已站在一座黑暗的石庙内。

    石庙外,雨泻、风鼓、雷鸣、电闪。霈然的大雨声中,一道电光乍现于庙堂,顷刻之间将面前的一切照亮。

    电光闪过的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沈碧与他怀中一只断尾的果然小兽。

    以及,对面的神像。那尊神像,人面、鸟翼、蛇身,嘴角挂着嘲揄的笑意,正凝视向他们。

    祝槿猛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双手环拢着自己伤臂的沈碧,他垂着眼帘,神色凝重。

    祝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的伤处已被包扎完毕,布条应是沈碧从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的,粗细长短不一,打的结虽然略显笨拙,但却一丝不苟。

    祝槿发觉,自己手心里似乎还硌有异物,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沈碧惊醒般抬头,看见祝槿醒来,喜上眉梢道:“阿槿,你怎么样?”

    “没事。”祝槿不动声色地将还在发疼的手臂从他怀里抽出,摊开手掌,手心中的异物,赫然就是果然王指间的那枚白玉环,犹自蕴着灵光。

    祝槿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递与沈碧道:“你戴着它。”

    沈碧却没有接,也没有应答,只是欲说还休地注视着祝槿的胳膊。

    祝槿见状,解释道:“我刚刚动用了质身典魂术,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质身典魂术是一种以血为誓、以身为质、以魂为献的借力法术,施此术法者须引血为咒,发愿向造化自然借法。若一击得手,则魂归原身,若不幸身殒,魂魄便会被献祭给天地。此术便如赌博,但运用得当时,可解燃眉之急,祝槿料定沈碧不懂其中细末,便含糊其词地搪塞安慰他。

    沈碧果然不懂,闻言只是蹙眉自责道:“都怪我连累了阿槿。”

    障眼法的使用时间有限,想他也是失去遮蔽后心慌意乱,祝槿未再出言责怪,只是道:“怎么会?若不是你善待那只小兽,恐怕果然王也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

    话虽是这样说,但心知此事绝非如此简单,于是,祝槿乘机问道:“你与那果然王可是有旧?”

    沈碧愣了下,思索了会儿,方笑着直视祝槿道:“或许是前世或者前前世有旧吧!”他笑起来的时候,粉白的靥颊随之嘟起,言笑宴宴间,更像个不谙悲欢离苦的小孩子了。

    祝槿摇头失笑道:“瞎说,一旦轮回转世,谁还记得前尘往事?”他语气随和,屈指轻轻在沈碧额头上叩了下,似乎并不想深究。

    接着,他又顺手将白玉环放入沈碧的掌心,叮嘱道:“收好。”既而起身,打量四遭。

    果然庙与兽群已尽数不见,而那条蜿蜒盘亘的山道复又出现在眼前。那只伶俐的翠鸟在他们头上旋飞已久,见祝槿终于起身,复又喈喈啼鸣起来,徊翔着引他们向前走。

    沈碧将白玉环套在了右手的食指上,祝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对方跟上,自己则走在前面。其实,他现在的状况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游刃有余。

    质身典魂术是非千钧一发不可为之术,对魂体的创荡,凡胎肉骨罕能承受,行此术者,就算当时逃脱危难,也要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自食成倍反噬恶果。

    两人迤逦行在山道上,沈碧安静乖巧地缀在祝槿身后,一路无话。

    祝槿暗自调息,渐渐纾解了些眩晕与不适,这才得暇转向沈碧,刚欲开口,就见对方微微瞠大双目,“啊”地一声向前一步,用力握住了祝槿未受伤的那条手臂。

    随即,一路相伴的鸟鸣声再度消失。祝槿猝然回顾,就见山道戛然止于两株依倚相生的古树处。

    相隔百步,祝槿便感到了那蓁蓁叶荫的清凉。那两株古树,同根相生,枝干相错,长千余丈,大千余围,宛如两位搭着手臂拦路在前的山神木叟,来者不善地截住了整个山道。

    细弱的风吹起婆娑的绿叶,那宛如凝固住的浓碧如湖水般,漾起淡淡的涟漪。而在这微荡开的裂缝间隙,依稀浮动着些团状的絮影,风过之后,絮影又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碧色中。

    祝槿嘱咐沈碧呆在原地,自己则踱向那两株合抱的古树。距离渐近,祝槿愈发惊诧于这树的神奇——这二株孪生大树,下各生九根盘错向下的根木,上则各生九枝弯曲向上的枝干,大枝干上又丛生千万小枝条,枝密叶茂,树影如盖。

    祝槿的视线缘木而升,两株树几乎有数百仞之高,让他想起古书上记载的天梯神树,沟通天人,登之可上离垢九天。

    忽地,他的目光停顿在一处主干与分枝的相连所在,在那里,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所谓的絮影——无数细枝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拼出了一团庞大的巢穴,被托载在粗硕干间。

    祝槿的视线搜寻着,一座、二座、三座……足足有六座巢!

    那些巢太大了,祝槿喉头发紧,迟疑着后退了几步,手中捏出一个风诀,掌心随即升起一旋回风,刮得地面几片落叶簌簌作响。

    这响声仿佛惊动了什么,窸窣的响动从树上传来,遥遥地呼应着树下。祝槿的目光定住了,凝在一座巢上。有东西慢慢从中探出头来,乌黑的羽,灵巧的眼,鲜红的喙。这是一只比人还大的乌鸟!祝槿的呼吸突然放轻了——那只鸟的鸟头边,又冒出一个头来。那是一颗人头,被烤得焦黑的人头。

    那人头也看到了祝槿,紧接着,从巢中站了起来,睥睨地对着他——一具焦尸!这具焦尸身形矮小,全身上下无一处未被烧干,故而辨不出年龄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