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摔,使他整个跌进了雪地,脸上、身上立时便沾满泥雪。

    祝槿跑来扶他,却猝然见到这模样,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沈碧顿觉羞恼,胡乱抹了把脸,便起身,朝祝槿扑过去。不料祝槿早有防备,飞快便蹿到了几步以外,愈发畅快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彻底恼了沈碧,他作势就要捉逐对方,却因衣裳的拖拉,被轻而易举地甩开。

    二人你追我赶着闹了会儿,才停下来,倚靠着那块岌岌可危的门板调息。

    沈碧的脸颊因为奔跑泛起潮红,他倚在门上,凝视着雪地里那二种纠缠、依偎的脚印,不由微微牵起了嘴角。

    孰料,沈碧的一语反倒是谶验在了自己的身上。近五更时,他忽然发起烧来。

    这病来势汹汹,祝槿用全部衣裳裹住他,他却仍呓语着冷,周身则烫得骇人。

    祝槿见他情状可怖,片刻不敢殆。

    不知不觉,雪已经停了,风却还在刮,祝槿在呼啸的北风里快步,直跑到“红莲畔”桥边,又向东转,行了余里,拐入一条十字街上。

    这街名叫“晓市子”,因商铺、小贩做生意,都是五更始,天明散,故得此名。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往最东头那家医铺去——晓市子最东头的傅家医铺,是城中唯一一处昼夜不歇的药家,夜里也有学徒值店,可以诊些小病、抓点药材。

    五更了,值夜将近尾声。学徒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把额头抵在桌上,眼皮沉沉地下滑着。而就在他的上眼皮即将滑至下眼皮上时,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学徒一颗心险些被吓跳到眼皮上,猛地抬起头来,就见那来者从袖中取出锭银,催促道:“麻烦加急煎三副医风寒的药。”

    学徒接过银锭,睡意立即消散,喜滋滋地应:“客人稍等片刻,马上便能好。”

    祝槿闲来步出医铺,站在街边,四下打量。这里已至晓市子的尽头,再往东去,只有青石板淋着泠泠的月光和一点积雪,冷冷清清。

    医铺的对面是家香铺,虚掩着门,一副张罗捕雀的倨傲驾势。

    香铺前的路沿处摆着一家书摊,席地而坐的书贩正铿锵地陈词道:“诸君请望,”他说着手指向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很有气魄地:“我们头上的这一轮月,与三百年前榣山那轮月亮有何不同?”

    祝槿不由得抬头望去,暮色暗沉,而弦月清亮,雪落之后,天空别有番壮丽意境。

    书贩翻开手头的一册书,悠悠念道:“三百年前的那轮月亮,是一张细细弯弯的钩,它高悬在靛蓝色的天上,竟让人心底无端由地被勾起些杳茫的希望。”

    书摊前聚集着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是书贩卖书时惯常用的招数,随便拣上一段重要情节念来听,却不讲完,专门卡在悬念处,以便吸引好奇之人买走看个究竟。

    那书贩继续念道:“在天色已然黯淡下去的时候,隐隐约约飘起了雪,与半山摇晃的树色融成一片灰霭。渐渐地,雪细密起来,在月夜的帷幕中闪烁不已。”

    “常娣在山路上艰难地跋涉,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粗重地喘息一阵。强烈的坠痛感从她臃肿的腹部不断上涌,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她像一条在梦中溺水的鱼,几近窒息的恐惧让她忘记了一切……”

    祝槿由书摊背后转到了摊前,不大的摊点上整齐地排放着五花八门的通俗读物,多是传奇小说一类。

    祝槿的目光从中匆匆一瞥,略过了《天凤成魔》、《最后的祭司——一个古王朝的血色回忆》、《常氏女的复仇》、《幽冥录》一众,落到了一沓位置最醒目、也摞得最高的书册上。

    书的封皮上印着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古字:东云辞。旁边是行小字:“太阳和月亮,兄弟阋于墙。”

    书贩正坐在这沓书后,声情并茂地朗读着:

    “劲冷的北风穿透了单衣,常娣感觉四肢百骸里的血液都在结冰,她终于再也走不动了,脱力跪倒在地,只好仅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双手并着双脚在地上爬行。”

    “常娣将十指深深地插进冷硬的泥土里,忍着针扎一样的刺痛向前爬。卷着冰晶的风使她睁不开眼,只能听任本能地爬进。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在遍布伤口的手掌下,泥土渐渐变软变暖了些,她勉强振作了一点,凝神定晴看去——”

    书贩的声音抑扬顿挫,道:“冷月无声,月光下,一汪潭水静静躺在山间。霏霏细雪绵绵落向荡漾的水波,随即快速地消融了。”

    “常娣流下泪来,泪水滴在泥土里,像绯色的花瓣。她纵身入潭,潭水很快变成赤色,一个男婴浴着月光与血水来到了人间。”

    “而就在此时,”书贩的音调勃然而变,“一柄剑的剑尖抵上了这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羲和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她嗤笑道:‘贱人,你逃得掉吗?’”

    书贩志得意满地合上了书,复又归到那沓《东云辞》上,春风满面道:“欲知悉后事,请购《东云辞》,二十文一册,市面最低价,买到赚到啦!”

    免费的书听完,聚集在摊前的大部分人都一哄散去,只剩下祝槿和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女人衣衫朴素,拘谨地站在摊前,犹豫着问:“十五文,卖不卖?”

    书贩大惊失色道:“我十八文进的书,大姐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那女人突然底气十足地道:“十六文,不能更多了。”

    书贩觑了眼祝槿,对她不耐烦地挥手:“那您还是别买了,”又笑着问祝槿:“小郎君,《东云辞》读没读过啊?”

    祝槿摇摇头,拿起他刚刚打开的那一本,随手翻了翻。

    书贩见有门道,眉开眼笑地站起来,将书页拨到自己刚念过的那一页,殷勤道:“这是第十七回 ,回名叫做《痴女怨羲和妇妒杀陪媵,孤儿恨云中君浴月初升》,郎君可要买一本回家看看后续?”

    祝槿合上书册,不解道:“既然羲和杀了常娣,为何不杀那孩子,还让他太太平平地长大成人,甚至日后危及到东君身家、性命?”

    那书贩闻言,立马道:“郎君这就要看了整本书才能明白啊!”

    医铺里的学徒忽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祝槿道:“郎君,药煎好了!”

    祝槿闻言便要走,书贩急忙拦住他:“书,书您还要吗?”

    祝槿不愿再与他攀扯,付了钱,接过书册,便往医铺去了。

    等到祝槿扛着大包小包从鬼市子回到日神庙时,天已破晓。

    黎明的光刺透夜云,直射在脚印横杂的雪地上,照亮了前殿无头无手的神像。

    日光之下,这尊东君像比黄昏时看上去更显残破,青白的衣裳上遍布各种划痕与污渍。

    隐约的啜泣声从后殿传来。祝槿转至殿后,就看到沈碧坐在衣服堆中,正垂着头抹泪。

    听到响动,他抬起脸来,双腮依旧泛着潮江,却被哭得更红更肿的眼睛喧宾夺主,他嗫嚅着道:“阿槿……我以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