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恒道:“一来,以我对你的了解,天君既将守护罡斗阵这样重要的事交予了你,你便决不会容许阵法在自己眼下出半点差池。殷怀已命殒多时,如若那神识金乌当真影响了阵法,你又怎会怠慢不报十几年?这样玩忽职守,断不是你的作风,除非,你有什么想要刻意隐瞒的东西。”

    凌霄面上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敛尽,他正色望着常恒,意欲开口,但对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常恒继续道:“二来,有件不为你们所知的事,当年,殷怀在误入合欢鉴制造出的幻境前,曾留给过我一只神识金乌。可自他进入合欢鉴那刻起,金乌便沉潜了下去,直到他破境而出,那只金乌才再度复苏。所以,当天君交代我此事时,我便生了疑心,那只金乌神识真能如你们所言,在殷怀彻底死后依然苏醒着吗?”

    “我带着这些疑窦,在魁城探查了些时日,发觉了一件怪事。”

    常恒完全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一气道:“二十年前,魁城曾遭遇一场天灾,致使饥馑期年、瘟疫肆虐,我根据追查到的种种细节推断,那恐怕不是场自然发生的灾难,而更像是被启动的怨灵阵余殃。”

    凌霄僵硬立着,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常恒垂眸等待,见他始终不答,嗤笑了声,咄咄紧逼道:“殷怀死在二十年前,他的神识金乌自此沉睡,故而二十年前,你仍能开启怨灵阵,使煞气作祟魁城。可为什么,位于魁城地下的怨灵阵会在三年前忽然停摆,以至于以其为阵眼的七星罡斗阵亦无法重启?天君常年闭关静修,将兹事全权交予你,而你,究竟对他隐瞒了什么?”

    凌霄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常恒已微露不耐之色,他才缓缓开口道:“虞渊乃地龙烛阴的龙血所化,可以腐蚀世间万物,就连神、祇的身、魂亦无法幸免,这几乎是种共识。以至于我也想当然地以为,东君殿下既已身没虞渊,那便必然只有魂消命殒这一种结局。”

    他此言的话外音太过明显,常恒闻言,当即色变。

    凌霄苦声道:“殿下所料不错,自东君殿下身殒后,那只被他置于魁城的神识金乌便也沉寂下来。我原以为此事便会这般了结,谁知,那日我前往幽冥地府寻宵烬君未遇,却另撞上一件怪事——”

    “随侍宵烬君的鬼女阿昧,正在以聚魂灯凝拢一团极为虚弱的魂气。普通魂体皆因欲孽浊色,可那魂气纯白,全然无垢——只是太虚弱了,它浮在灯火上,趋近于雾。”

    “我并未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她在为何人聚魂,那鬼女道是有缘人。我着急找宵烬商量公事,未及多问,也没有多想什么。”他讲到此处,徐徐吁出口气,面色反倒平静下来。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常恒握辔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咬牙道:“然后呢?”

    凌霄缓缓道:“然后,在我离开幽冥地君府邸时,正撞上那鬼女放魂。”

    他眯起眼睛,抬头上望,仿佛是在追忆当时所见,“那场景分外稀奇,我忍不住驻足观看,她将聚魂灯改制成了人间天灯的样式,又在灯芯牵丝,一头缀着聚魂灯中的魂气,另一头捆成圈状。我亲眼看着她将那圈抛向一只甫浮出下泉水的亡魂,束住了它。于是,那被束缚的魂气便引着灯前去往生了。”

    常恒牙关打颤,催促他道:“之后呢?”

    凌霄道:“我回到九天,越回味越觉着诡异。聚魂灯中的鬼火由青转红,意味着魂魄重聚完成。可那鬼女所放的灯中,火还是青橙色,故而她才不得不将那只残魂同另一只魂魄绑缚在一处,使其借外力、受引渡前去往生。”

    “可她为什么要那样急迫地放魂呢?不能等到那残魂聚成吗?——我回忆起那只残魂,因为虚弱,连面庞、轮廓都不具备,可气息却教我觉得熟悉。”

    常恒死死盯着凌霄,凌霄点头道:“对,那气息让我想起了殷怀殿下。可为时过晚,再想追回那只残魂已然不及。更何况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我不敢未经求证就贸然禀告君上,惹他伤心。”

    “毕竟,就算殷怀殿下的残魂真地已再入轮回,转世后也终究不再是他本人。但为了以防万一,或者说,为了检验我的猜测,我启动了埋于魁城下的怨灵阵。”

    “七个怨灵阵排布成七星罡斗阵,一旦全部启动,势必会为君上所察。于是我为了在瞒住君上的情况下验证自己的猜测,只开启了位于魁城的阵眼。”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怨灵阵启,煞气四溢,魁城受灾。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所有猜疑都是过虑。近一年过去,魁城生灵涂炭,我觉得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心了,正欲下界关闭阵法时,却陡生了变数。”

    “那日,我在九天观阵,却见魁城方向阴气渐薄,随后金光一闪,笼罩于魁城上空一年之久的阴煞之气竟在顷刻荡然无存。我惊惧交加,疑心是自己眼花,又凝眸去看,煞气确实一扫而空,一切都同我开启怨灵阵前无异。”

    凌霄讲到这里,颓然叹了口气,目光瞥向扶桑,在他脸上徘徊片刻,复道:“我连忙下界前去探查,自然也就听说了那个关于求雨祭与神树开花的故事。我当然不会相信,世人多是这样:牵强附会、夸大其辞、以诳传诳,从而制造他们想要的舆情。但本着总要亲自前确认下的想法,我还是去看了看那对孪生兄妹。”

    他忽地轻轻笑起来,颇有些自嘲地道:“这个叫扶桑的孩子,在他短短的一生里,我有很多次机会,如方才那般,动手杀了他。错杀总好过错放,若他真是东君的转世,那么只要他魂飞魄散,所有的顾虑便都不复存在。我自问恶行累累,却不想竟也会对一个普通凡人动恻隐之心——可能是因为我总会由他追忆起殷怀殿下吧!”

    常恒显然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胸膛犹自剧烈起伏,闻言,却下意识反驳道:“扶桑与殷怀并不相似。”

    凌霄颔首道:“确实,他们很不像,这也是我未曾真正下杀手的原因之一。殷怀殿下虽胸怀苍生,但因情窍被封,无论对谁,都是淡淡的。”

    “可这孩子,却孽深种,打小便是个情痴的性子。他们太不像了——但不知为何,我初见这孩子时,莫名地就想起了殷怀殿下。当我站在他的摇篮前,动了想要扼死他的念头时,猝未及防地想起桩旧事。”

    他语调放缓,悠悠回忆道:“东君殿下不足百天时,曾有条紫蟒悄无声息地爬进他的摇篮,想要吞噬殿下、夺走他的神性,是你母亲的尖叫引来了我,使殿下逃过一劫。因为此事,殿下幼时格处亲近我与你母亲……”

    常恒出言打断他道:“言归正题。”

    凌霄猝然被打断,顿了顿,才扯回道:“更何况,我始终无法确认,是否真是东君殿下的魂魄转生才使怨灵阵生变。除了那道转瞬即逝的金光,再无任何征兆印证我的猜测。我犹豫良久,终是没有将此事禀明君上,而是选择继续暗中观察魁城的气运。”

    “但可笑的是,我等待了十五年,那道金光再未出现。而这孩子也渐渐长大,除了比同龄人早慧一点,我全未在他身上看到殿下的惊才。这样的平静反倒教我更为忧心。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我。”

    “三年前,天君大劫将至,意欲重启七星罡斗阵,我奉命下界,却意外地发现,魁城地下的怨灵阵仿佛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

    “而当我摇起铎铃、召唤怨灵时,一只金翅鸟的灵识忽地振翅,怒飞腾空——正是东君的神识金乌!金鸟的灵翼有若垂天之云,牢牢蔽住了魁城,竟连君上都无法撼动。君上这才会委任殿下您前来下界,终结魁城的气运,自内向外冲破金乌的压制。”

    “至于东君殿下可能并未魂殒之事,”凌霄苦涩道:“我隐而未报,有负君上深恩,但凭殿下责罚。”

    常恒道:“我不会向天君揭发此事,但你,也莫要再插手我行事。”说罢,再不停留,扬鞭而去。

    凌霄的声音被淹没在马后的飞尘中,他急急叫喊道:“殿下,二年之后,天君即要渡劫,此劫凶险,再不容您耽搁了……”

    常恒一路打马东行,直至月上中天,才停在一处孤山野祠前。

    这座祠背靠一座低矮土丘而建,冷清灰败,自当荒废已久。而门前一弯浅浅流水徜徉淌过,澈净无泥。

    常恒将扶桑搀抱下马,打了些水喂他。

    北风苦寒。一路奔驰,扶桑仿佛烧得更热了些,不断喃喃呓语着冷。

    常恒将他抱进祠中,靠柱安置,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罩紧对方。

    此处距慧州应还有半日脚程,夜风犹烈,霜寒露重,以扶桑的情状,倒不如在此安歇上一夜,待黎明时分,再度启程。

    常恒拣了些枯树败叶,烧起团火来。昏睡着的扶桑下意识地向火源凑,身子一歪,就要滚倒在地。常恒握住他的肩膀,索性在他边上坐了,再一松手,扶桑便靠在了他肩头。

    常恒侧头打量扶桑酌红的面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手捡起些枝叶掷向火堆。枝叶噼叭灼烧,火苗蹿得高了些。

    他轻轻开口道:“我今天,其实很高兴。”

    说完这句,常恒止住话头,又看向扶桑。良久,确认对方着实是无知无觉,他才继续道:“我自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从未生出过自赎与得救的妄念,我原以为,在无望尽头的未来里,我都将一直被这样的痛苦折磨……”他说至此处,几乎哽咽不成句。

    平复了片刻,他才又继续道:“他能去转生投胎,这真是太好了。我从没有,我一生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他说得动情,三颠四倒:“这真是,太好了,我固然恨他、怨他、责怪他,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他,我始终希望他好,最起码,一定一定要活得比我好才对,他应该是天之骄子,应该一直活在我的仰慕和嫉妒里,而不是……”

    说着说着,眼泪下落,常恒泣道:“我手上沾过太多血,也早已习惯了作孽,却唯独,不能承受沾上他的血……”

    他抽噎几下,道:“母亲将我视为筹码,父亲把我当成工具,若这世间,曾有人待我有过几分真心实意的好,那可能只剩他,我就算再怎么冷心冷肺,再如何身不由己,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