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捏着扶桑下巴的另只手,则仿佛要被对方肌肤的热度灼伤。

    终于喂完这瓶药时,常恒赶忙松开扶桑。似乎有汗沿着他的鼻骨淌下,常恒抬手去擦,却摸得一脸潮湿。他蓦然想起,此时正值寒冬腊月,哪里出得了汗?

    常恒这才记起自己先前掉进水中、湿了半身,觉出衣裳的湿重,冷冰冰黏在身上。他拧拭几下,突然又懒得再管,只管呆呆坐在那里,望着火堆出神。

    呜呜咽咽的风声混着枯枝败叶的燃烧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扶桑在这夜声中悠悠转醒,他面上的潮红渐褪,显露出病弱的苍白,缓缓睁眼,入目的便是怔忡凝望着火堆的常恒。

    扶桑缓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嗓间一片沁凉,竟不复初时的疼痛,唇舌间还弥散着丝淡淡的清香,他试探着开口,问道:“这是……在哪?”

    常恒下意识转头看来,却在与扶桑对上视线的一刹,神色一僵,迅速又转回脸去,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扶桑迷茫地眨眨眼,疑心自己是在迷迷糊糊间,漏听了关键,刚欲再问,就听见祠庙门口传来一声娇呼:“呀!”

    扶桑与常恒俱回头看去。

    看清来人,常恒蹙眉。只见那金玉不知何时换作一身村姑装束,手提挎篮款步而来,笑语嫣然道:“这位郎君醒啦?”

    常恒冷睨她眼,口形警告“慎言”。金玉笑容一僵,收敛了些,温婉道:“小女给您二位煮了吃食。”

    扶桑看向常恒,疑惑道:“这位是……”

    常恒接过金玉递来的挎篮,从中取出碗甜羹,放至扶桑身前,坦然道:“她住在这附近乡野,来上香时碰巧遇上我们,我便托她送点吃的过来。”

    金玉眼珠一转,从常恒的话里听出他不愿让同行伙伴知晓自己身份,遂应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扶桑听罢,连忙就要起身致谢,可乏力已久,才半撑起身,便又歪倒回去,只好就势拱手道:“深更半夜,还劳烦姑娘奔波,扶桑在此谢过了。”

    金玉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她边答边用目光在扶桑脸上乱瞄,一时有些心旌荡漾,冷不防却听常恒道:“大姐来时可是摔了一跤,怎地脸上……”

    扶桑闻言,立时歉然看来。

    金玉这才想起自己现下尊容,羞愤交加,咬牙切齿道:“勿需二位郎君担心,小女子好得很咧。”

    扶桑饿得极了,几口吞咽下那碗甜羹。刚欲放下碗,便见常恒已不声不响将自己那碗也推了过来。他从方才开始视线就始终垂落在那碗羹中,似乎十分垂涎。

    扶桑心中触动,反又将碗推回去,道:“你吃吧。”

    常恒摇头道:“我不用。”

    二人又僵持了一会儿,扶桑见他坚持,只好拿起碗,浅尝几口,复又搁回常恒面前,低声道:“我吃好了,你也吃些吧。”

    常恒迟疑良久,才特意避开扶桑嘴唇触碰过的位置,喝下羹汤。

    扶桑问道:“此处是何所在?”

    金玉受冷落已久,闻言立即殷勤介绍道:“此处距慧州约摸还有四十余里,因地处平原最西,丘陵最东,故而山名‘首阳’, 意即最初见到太阳的山。又因为中土那边改朝换代,听说有两个节士,叫什么伯夷、叔齐,不食新朝粟米,饿死在一座山上,那座山也叫首阳山。估摸真算起来,世上叫首阳的山,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诶,说到哪了……”

    她一拍大腿,愤慨道:“结果这附近的村民,不奉自己的山灵,反倒在山下给这什么劳子伯夷、叔齐立了座高士祠……”

    扶桑勉力站起,在金玉的絮叨声中,走近祠殿,见那里果真供着伯夷与叔齐的牌位。牌位历久斑驳,在袅袅香烟后,愈显惨淡。

    扶桑沙哑道:“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也。”

    金玉猝然被打断,不明对方所云,疑惑道:“啊?”

    扶桑道:“这是伯夷、叔齐所作的《采薇歌》,意思是用暴力击垮暴力,却不知道这种做法是错的。”

    金玉不解道:“不用暴力打败暴力,那用什么?”

    扶桑道:“是啊,不以武止戈,那要用什么呢?……可用血债报复血债,并不会使伤痛相抵,只会令更多人陷入仇恨的泥淖。或许伯夷与叔齐所言,确实太过不切实际、不合时宜,但……”

    他久久凝视着伯夷叔齐的牌位:“……为信念生,为信念死,我殉我道……”

    金玉听了会儿,越发不懂,压低声音问常恒道:“他在说啥呢?”

    常恒委实烦她,见扶桑不曾注意这边,便冷嘲热讽道:“圣女祠?”

    金玉尴尬道:“小女这也是因地制宜、废物利用……”

    常恒不再睬她,转而望向扶桑的背影。对方大病初愈、形容狼狈,整个人都灰黯黯的,却依旧有些令他移不开眼。常恒心头冒出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甚至盖过了那些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上的罪孽,让常恒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扶桑祭拜过后,回过身来,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神色却有复燃之势:“我们不去慧州了,我们去定州。”

    常恒意外道:“定州?但那徐方……”

    扶桑道:“徐将军当然不会欢迎我的到来,可若让我现在回大后方、甚至魁城,那我这个大祭司于昭彰而言,又有何用?”

    “所以,”他道:“我们隐姓瞒名,从军西征。”

    第38章 从军行

    营帐之中,鼾声与鼻息深深浅浅,连绵一片。

    常恒这些天始终纠结于那场迷情幻术制造出的幻象,有些寝食难安,他放任自己放空了一会儿,睡意只减不增,下意识地翻过身时,就正对上了扶桑的眼睛。

    黑暗里,对方的眼睛湿濡濡的,像含了眼泪。常恒在闭眼装睡和若无其事地翻身回去间左右权衡,还没下得决定,就见扶桑眨了眨眼,主动搭话道:“你也睡不着吗?”

    二人相对侧卧,距离虽不算近,但以这样的姿势交谈,还是让常恒略感别扭。他索性半阖上眼,含糊其辞道:“就要睡了。”

    假寐了少时,常恒再睁开眼,却见扶桑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怔怔望着虚空。

    常恒不觉攒眉,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道:“怎么还不阖眼?明晚便要出援淆阴了,你本就大病初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