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恒只觉头痛欲裂,他仿佛又回到被血咒操纵之时,身非己有、痛苦万状。他的血液似乎又躁动起来,喧嚣着跳闹,恶毒地嘲笑,他渐渐无法控制自己……

    “常恒?”恍惚中,他听到祝槿在唤他,道:“你究竟怎么了?”

    他询声焦切,与扶桑轻柔的呢喃不期而合——那时,他尚躺在恒常潭里,形魂俱碎成万千光影,摇曳在细碎的水波中。

    扶桑一寸寸剔下魂身,为他黏补形魂。常恒渐渐恢复着意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逐渐虚弱。肉身可以再生,魂身却不能新长,他感觉到自己的形魂碎片正被温柔地包裹起来,他被一股柔软的力量围拢住,一点点地被修复。

    水波荡漾,仿佛母体。

    直到粼粼的碎光成为圆满的水月,他终于被修补完好。

    常恒有些急迫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对方,却只听到那人叹息一声,声音渐远,飘散离去。

    扶桑道:“阿恒,我恐怕,没有力气,唤醒你了……”

    他想要流泪,想要抓住对方,想要随他而去。但他终究只能徒劳地躺在水月里,听任对方魂散音消。

    祝槿忽地用力握住他的手,道:“你再不回答,我便睁开眼了。”

    他的手柔软却有力,将常恒从回忆里拽出。

    常恒惊醒过来,悔尤花瓣自祝槿颊边荡落,回映目前的诸相惊心动魄,却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常恒顿觉怖然,他勉强定神,解释道:“阿槿,此境诡奇——”他忽然住口。

    祝槿不由追问道:“发生什么了?”

    常恒抿唇,望着梅林中心突兀出现的大泽,良久后,才答道:“是虞渊。这个幻境,能窥探人心底的秘密。”

    千年前,天凤、地龙决战于西方。天凤走火入魔,远走昆仑闭关,后便不知所踪。地龙重伤遁地,欲往幽冥而去,却在半途身陨。烛龙死后,龙血化为赤水,便是虞渊,血水因龙怨剧毒无伦,可消解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百许年前,东君身没虞渊。常恒曾自此在渊水畔枯坐数十年,这地方,至今仍是他如蛆附骨的心魔。

    幻境的变化仅在俯仰之间,那虞渊赤水的水波如烈焰肆虐,转瞬漫向四遭。水面瞬息扩大数倍,水过之处,悔尤梅株碎成乌有。

    常恒带着祝槿疾飞而起,掠向上空,纵目下览,幻境已成一片汪洋赤海。

    祝槿下意识睁眼,便见身下红水正向上涌来,常恒抱他飞驰而上,但那水的速度极快,竟隐约要赶上他们,距离愈来愈近——

    仿若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欲要吞噬一切。

    水面丈余上,一只青鸟哀啼着闪躲水波,却眼见难逃巨口,惊惶之下,鸣声更加惨厉,将祝槿的心也重重拖跌下去,这回大概真地难逃一死吧?他想。

    下一刻,他胸前的合欢鉴倏然破怀而出,罩上他们头顶。

    祝槿只觉眼前金光一逝,随即,诸相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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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章主要连接楔子和《摽有梅》章,扶桑用魂体拼接常恒后,他们两个的灵魂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应,这使祝槿落入恒常潭的那刻常恒苏醒,也使祝槿失踪后常恒凭着感觉找到了旨酒宴上。

    2、下一章是幽簧的番外,因为是疯子视角,所以使用了一些通感、隐喻和象征。

    第43章 番外 不见天

    红绣鞋两点足尖履地,如蜻蜓吻水,倏地翩跹而起。金丝凤耀光,嘴衔着那微许黏上鞋面的湿泥,也随之向上——

    幽篁的身形蓦地随秋千高高荡起,艳红嫁衣鼓飞,流动的朱色招展在她目前,她忽然就想起第一次目睹别人穿嫁衣时的艳羡。

    那时她甚至忘记了与庶长姐的龃龉,只呆呆地看着对方在一众宫嫔的簇拥里袅娜地登上十二人竿抬的金檐。

    歌吹如沸,却远比不上繁复的金线在丹缎上游走出的鸾凤,悠然而倨傲地舒展脖颈,栩栩凤翎,让她的血腾地燎烧起来。

    她飞快地转身回跑,不顾身后侍从的急呼狂追,一口气奔至母妃榻前。

    母妃靠在软榻上,夹白的长发垂地,嬷嬷正在为她梳理。见着自己,含笑道:“王后您瞧,公主这急得!小脸儿都红扑扑的了!”

    母妃轻笑了一声,黄白素淡的脸上难得泛起些笑,可那笑意,自她那眼角眉梢淌过,不知不觉就染上了愁苦滋味。

    她未语先咳,咳了几声,才点了点自己额头,斥道:“平素教你的端周稳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当时答了什么呢?幽篁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嬷嬷听罢不屑撇嘴,向她描述起母妃出嫁时的盛状。

    是啊,公主再风光,又怎能比得来王后呢?她听得发愣,忘记了方才的激动,安静地坐到母妃身边,仰头看着她,却怎样也想象不出甚至不愿去想这样一个渐老的妇人凤冠霞披的模样,仿佛她天生便只可以是自己的母妃,而不能有除此以外的身份与时光。

    母妃没有搭腔,任由老嬷嬷续续叨叨地追述,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

    她的目光很温柔,潜藏着一些哀楚,良久之后,低低说道:“我们阿篁,将来要嫁个良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幽篁被她话里暗涌的东西硌得难受,别扭地别过眼去,不再看她。

    其实她一直都懂得那些母妃不曾明言的东西,虽然她也一直视若无睹。

    只要她一直是父王与母妃最疼惜的小公主,这一切便都不再重要,不是吗?

    幽篁乘着秋千,被极高地向上抛起,她的目光自然地越过宫墙,落向院外。

    纷洒的纸片如雪花,同鼓噪哀乐一和一唱,正声势浩大地横穿过宫廷。幽篁的嘴角不禁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婚丧嫁娶、一轮红白,她想,这就是女人短浅的、一望即涯的一生,即便是这些王后,也无法逃脱,不是吗?

    于是,她再度想起了自己的父王与母后,那对互相怨憎了半辈子的侣偶,生从不愿同衾,死却落得同穴。

    纸钱翻墙而入,扯上她的裙摆,也随她一同乘秋千下落。

    她想起她的父王,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面如纸色、气息奄奄地卧在床上,而她则无助地守在父王的病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