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宵烬体贴唤他:“我们回去吧,云中君殿下还独自昏睡在洞中。”

    回程路上,大家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返回石窟洞里时,小沈碧仍熟睡着,气息均匀,确像累极后的安眠。

    祝槿这才放下些心,总归是有好事的,他想,常恒没事就好。

    四人又围坐回火堆边,祝槿犹豫着开口:“接下来……要怎么办?”

    明媚和倒霉都缄口不言,只有宵烬苦笑着答道:“我身上带伤,得安静调养些时日才可完全恢复,而陆离正四处追踪我……只能说,现下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祝槿道:“说起来,当年鬼君当真递了帖子邀祇君您前往赴会吗?”

    宵烬叹道:“是有此事,我也确实去了,这才谈下合作——我放他与万千羁鬼离开闭谷,他阻止天君重启七星罡斗阵。话说,谈及此事,我还能记得那帖子为投我所好,特引了句诗,‘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晚照台,便应是因此得名的。”

    “晚照台,晚照台,”祝槿念了二遍,霍然想起之前的梦境,不禁略感不安。踌躇片时,还是问道:“那孽海又是什么地方?”

    宵烬颇有些意外:“小友竟还知道孽海?正所谓‘情孽如海’。这孽海,乃是当年鬼君坐地悟道之时的心象所化。他原本只是厄境情困域中的一介痴鬼,也是机缘巧合,在闭谷招魂四十九天后,竟将合欢鉴招了过来,鉴照心事,如开天眼,鬼君由此契机洞彻了自己的痴愚,从而了悟了坤道的真义。”

    “坤道本便是炼化苦痛之道,他心中涤荡不尽的苦痛在炼化期间便具像成了那汪洋孽海。据说,孽海可纳百罪,会包容所有虔心悔过的亡魂,朝圣者只要能渡过孽海,便能得到鬼君的宽恕与赦免。他们皈依在鬼君麾下,而鬼君则替代他们受难,从无尽苦难中摄取更多的力量。”

    祝槿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鬼君得道的详细经过,不免好奇,追问道:“这是以心象造物象?”

    宵烬耐心解释道:“小友以为鬼域为何要划境、划域而治?正是因为这些怨魂的心象会制造出不同的幻景啊!就好比这冰雪域中的寒风、硕雪、石窟,其实也是这里万千冻死鬼集体记忆的映射!闭谷本空荡,真正存在其中的,唯有谷内魂灵的执迷不悟罢了。”

    祝槿沉吟良久,突然问道:“晚照台距此还有多远?”

    宵烬闻弦歌而知雅意:“晚照台位于四方之央,原是烛皇地宫大门的遗址。若小友有意,我便让倒霉领你去那里看看。”

    他这样体贴周到,反倒教祝槿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推辞道:“不用,无须劳烦衰官大人,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宵烬笑笑,对倒霉挥手:“左右待在这里也是山穷水困,你便先带几位客人去寻那晚照台吧。待我再调息些时日,便也去那儿找你们会合,说不定,那儿当真藏有使我们出境的机缘。”

    第50章 祝家寨

    乌篷小船轻快驶进在水上,祝槿坐在后艄躅桨,倒霉则调控着手桨更改航向。

    他们此行借道衰境,经水路前往晚照台。

    这会儿,船沿河直行,倒霉便抛了桨,手舞足蹈同他们介绍起辖区:“鬼域中鬼,以死因和罪行划分,统共有百十八种。衰境里居住的,大多属冤死鬼和枉死鬼,前者沉冤难洗,后者白 白枉死,都是因怨化鬼,较之于其他境、域那些恶、厉凶鬼,着实算得上良民,故而我们衰境的治安,从来都在五境中首屈一指!当然,”他得意扬扬地晃着脑袋:“这也是我御下有方的结果!”

    “呀,”倒霉忽地止住话头,招呼坐在船头的明媚:“雨使姑娘,就近帮我摘个莲蓬呗!”

    明媚恼道:“你这倒霉催的,自己有手,怎么不摘?”

    他们此刻正途经过一处荷花浦,浦中菡萏香销,莲蓬正盛。

    倒霉无奈,只能自己起身,去够距他最近的那只莲蓬,然而目测距离极近,实际动手时才发现不然,倒霉整个身子都前倾过去,下一刻,明媚发出惊呼——

    船蓦地翻覆,船上四人一齐被掀入水。

    甫一落水,祝槿便游向沈碧,小沈碧掉进水时仍在深眠,无意识中被水波裹着,竟漂往荷花深处去了。

    祝槿赶忙追上,旋即抱着他浮出水面。

    时节所致,浦水渐涸,水上的荷叶越发显得高挺。从外面看去,密如乔林,将藏在其中的小渔船遮得严严实实。

    渔船上,有名头略显大的渔女在搬着猪笼,猪笼的笼口被死死扎着,她眼神闪烁,紧咬着嘴唇,手上使力,便要将猪笼投入水里。

    却忽听得哗啦啦一阵出水声——祝槿揽着沈碧从不远处冒出头来。渔女受惊,猛地推猪笼入水,激起偌大的水花。她神色惊恐地瞪着祝槿,全身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祝槿一怔,一来是奇怪这渔女的反应,二来,却是因认出了她赫然便是昨日梦里那个同自己介绍过孽海的姑娘!祝槿有些惊喜,主动搭话道:“姑娘,你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而这时,倒霉与明媚也互相责怪着游了过来,倒霉拨开田田莲叶,招呼祝槿:“船翻回来了,咱们走吧!”

    那渔女霍然看见倒霉,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分分苍白下去,终于,仿佛濒临极限,她突然难以自抑地号啕大哭起来。

    她边哭边发疯一样地尖叫,声音之凄厉,使得明媚忍不住蹙紧眉头:“她这是怎么了?”

    倒霉也是一脸莫名,他堵住耳朵,朝崩溃哭叫的渔女吼道:“别哭了,你哭得我脑袋疼!”

    渔女立即噤声,抽抽噎噎着:“衰……衰官大人……”没说出个所以然,又泣不成声。

    祝槿见她如此,忽然回想起方才落水的猪笼——沉甸甸的,装着东西。

    他神色一变,将沈碧安顿上渔船,自已则迅速潜入水中。

    片刻后,才又浮出水面,手里还拽了个男子。

    祝槿帮那男子取出塞口的巾布,男人咳出几口呛水,随即怒向渔女痛骂:“你这谋杀亲夫的贱妇!”

    渔女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般,身子一软,伏倒在船上。

    待他几个依次上了岸,那险些被浸了猪笼的男人当即狠狠向罪魁祸首甩出个耳光。渔女被他打得摔倒在地,男人又一脚踹上她肚腹。

    渔女没有反抗,瘫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男人犹嫌不解气,又愤愤补了二脚,渔女被他踹得吃痛,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眼看男人还要对她施以拳脚,祝槿忍不住制止道:“别打了,她好歹也是你的妻子……”

    男子听了,却更气愤,斥骂道:“忘恩负义的破鞋!亏我当初救你,还不计前嫌地娶了你这毒妇!你便是这样恩将仇报!”他双目充血,呼吸间,喷出强烈的酒肉臭气,显然宿醉初醒。

    倒霉挥手道:“行了,有本官在此,还轮不到你用私刑,说说,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子这才整顿神色,恭恭敬敬道:“衰官大人容小人禀,小人祝子龙,家住在距此半里的祝家水寨,在家排行老二,大人唤我祝二便是。”

    倒霉想了想,恍然道:“祝家寨啊!我知道,我知道,寨里住的全是枉死在淆水中的亡魂嘛!那这只大头冤鬼,对,就你,”他指着勉强撑起身的渔女,道:“你又是什么身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