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槿被他盯得略不自在,迟疑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沈碧摇头笑道:“没有哪里不对,我只是觉得这镜中世界,每一个都很有意思。最初那个幻境,境主是若华,据我推测,合欢鉴当初吞噬了她的灵魂,以此为交换,答应帮她报复所有魁城人——那些拥堵囚车唾骂她的看客,可惜,在现实中,这报复还没来得及实施,合欢鉴便被扶桑召到了鬼域,于是合欢鉴只能兑现给若华一个虚假的幻境世界,在那里,参与烧死巫女的人都得到了惩罚。”

    “还有悔尤梅林,在那个幻境中,合欢鉴借助悔尤梅探察到入境者的弱点,再将对方的心魔原样奉上,它不只是一面镜子,它还有知觉、有意识,它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等候着时机出动。”

    祝槿不禁打了个寒战。

    仿佛有双眼正在暗处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他,他猛地记起了扶桑,记起梦里他那些诡异的言行,不禁脱口道:“那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去找晚照台?”

    沈碧朝他眨眨眼,狡黠道:“阿槿,既然有人一再推着我们前去,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啦!”他声音放得极轻,在摇桨声中几不可闻。

    祝槿下意识脱口道:“谁?”问完,他蓦地反应过来,前后瞟瞄,见明媚与倒霉都未留意,才做口形道:“你怀疑他们?”

    沈碧继续啃起另一只烤玉米,含糊答道:“我不是怀疑谁,而是除了阿槿你,我谁都不信任。”

    祝槿还欲再问,便听倒霉高声唤道:“我就说走水路比陆路更快吧,看,那不就是!”

    明媚、沈碧、祝槿俱朝他所指望去,便见距岸里许处,立着座荒台,台座依稀与祝槿梦中所见无异,只是四周并无扶桑鬼花,只杂生着野草。

    乱乱草间,一人粉裙彩扇,独立台上,闻声回眸,巧笑倩兮,美目流盼。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只听那伊人笑道:“这是……衰官大人?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倒霉僵硬回复道:“陆离大人……别来无恙……”

    陆离呵呵假笑二声,不再与他寒暄,只挥扇击来。倒霉“啊呀呀”叫着蹿上船顶,陆离身形奇快,眨眼已踏上船板,绣鞋碾舷,飞身朝倒霉心口刺去。

    倒霉呆滞张嘴,欲呼不能,鸨羽彩扇直穿过他胸腔。

    下一瞬,倒霉便化成一缕白气,消散不见。一只刻着“衰”字的竹签落上船篷,签头犹穿着条断了的红线。

    陆离整顿形容,拾起那签,冷哼一声,随手抛入水中,道:“便知道,又是只傀儡。”

    傀儡术,祝槿心头一凛,一路相随的衰官倒霉竟非境中幻灵,而是受他人摆布的傀儡分身!当真是有人设计引他们到此!

    陆离这时已低俯下身,探向船舱,娇媚道:“何人在此?”他本娉婷扭动着腰肢,当真看清舱中人的一刹,身子蓦地定住。

    半晌,陆离才咬牙切齿道:“是你?”

    沈碧淡然回视他道:“早知你能侥幸脱逃,我当时便应亲手补上几刀才是。”

    陆离怒极反笑道:“还要多亏你设局,若非在那泥淖中受困百余年,我又怎会有如今的修为?只可惜,百年后,海枯石烂,东君已没,我更无处去寻你报仇。”

    沈碧悠闲将烤串塞入祝槿手中,柔声道:“帮我拿好。”人转瞬便己急掠出舱。

    陆离紧追他飞掠出去,二人在半空中迅速过招。

    萃雪刀甫亮,陆离即惊道:“在余辜城伤我的人是你?你究竟何人?”

    沈碧不答,提刀便刺,二人又过了几招,但沈碧身体缩小后,明显不济,陆离见势,挑唇紧攻。

    明媚喝道:“陆离君,大家现今一齐被困在合欢鉴里,想办法出去才是要紧事,你何必本末倒置,对云中君死缠烂打?”

    陆离一怔,收扇讶然道:“你是常恒?”旋即又笑道:“原来如此,听说是你手刃东君殷怀,想当年他那样护你,可真是拿真心饲豺狼啊!”

    沈碧面色一变,手中刀忽地化以百计,齐齐向陆离挑去。

    陆离挥扇,扇风将数百锋刀刮得变换走向,落入池中。

    沈碧使出刚才一击,握刀的手都在隐隐打颤,陆离再次袭来时,他便只剩力气横刀阻挡。

    陆离笑唇更翘,手上加力,近距离欣赏着。沈碧的脸一分分惨白下去。

    祝槿只觉自己呼吸都凝滞住,眼见沈碧力将不敌,一条银蛇旋飞至近前。

    那银蛇一晃,便化作通体晶银的轻薄浪子,他曲指弹向陆离扇羽,没正形道:“娘娘腔,你怎么越活越没品,还欺负起小孩子来了!”

    陆离见状,从容收扇,调笑道:“参差君说得哪里话,云中君这等蛇蝎小美人,奴家爱都来不及呢!”

    参差啧舌道:“那他估计更想你恨他……等等,你是常恒?”他惊讶过后,很快高兴起来,四下寻觅道:“那小槿呢?”

    祝槿朝他挥手,唤道:“参差君!”

    参差也高兴朝他招呼道:“小槿,又见面了!”他随即便瞥见同在船上的明媚,喜色一敛,震惊回首,目视岸上,夸张叫道:“哈?”

    众人也因他向岸上看去,只见那处,赫然站着容与,以及另个明媚。

    第52章 夜归人

    夕阳沉潜,着色水面。船头的明媚与岸边的明媚各踞一处,遥遥对望。

    晚风吹起她们的衣袂与束发,二人竟连神情、举止都别无二致。

    岸上的明媚冷嗤一声,率先发难道:“竟敢冒充我!”说着,飞身袭来。

    船头的明媚亦不甘示弱,冷笑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脚下使力,身形轻飘飘向后,避开掌风。

    另个明媚换掌再攻,后撤的明媚反手抓住一截苇秆,借力悠荡一圈,转至那个明媚身后,劈掌朝她后心打去。

    那明媚连忙踏水后仰,反脚踹去。

    二人掌脚相接,各自被震开数丈,转瞬又纠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