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泉之役后,蛇族丧权,沦为龙族的奴隶,世代为龙族驱役。参差君的父亲商略君,便曾是地府的家奴之一。

    商略君自小在地府为奴,时常受龙众打骂欺凌。幼艾公主无意撞见几次后,对他生出怜悯之心,便央了哥哥将商略调到身边当差。

    幼艾先天便有不足之症,父母兄弟都因此对她溺爱非常。当时的地君玉珂——幼艾公主的长兄——轻易便同意了妹妹的要求,但他没想到的是,幼艾竟与这个家奴日久生情,甚至暗结珠胎。

    当妹妹与商略一同跪在他面前、请求他的赐婚时,玉珂君是震怒的,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几代过去,龙蛇间的世仇渐渐被后代龙族所淡忘,况且商略说,他愿意与妹妹结下死生契,替妻子挡厄消灾,与她同死生、共运命,以命吊命,来延长她的寿数。

    玉珂君被打动了,于是幼艾公主就这样下嫁给了家奴商略,他们的孩子也在半年后顺利出生,被取名叫作参差。

    玉珂君既已接受了这个妹夫,便不愿他再在地府为奴,转而对商略提拨有加。商略从此成为地府最受重用的家臣。

    也在这时,郎夋,也就是云中君你的父亲,谋逆失败,身受重伤,前来地府寻求庇护。他手掌天河,擅长占星,与玉珂君是兴趣相投的好友,玉珂君见其落难,更是竭诚相待。

    沈碧皱眉打断宵烬,怀疑道:“他当时不是避祸下界、去了昭彰吗?”

    宵烬勉强笑道:“那已是几年之后的事了,那时的郎夋,早已在地府重筑好根基——他是为了制造七星罡斗阵才去往魁城的。至于东君父母那场听起来十分浪漫的邂逅,据我揣测,恐怕也是由郎夋蓄意制造的。”

    他继续讲道,玉珂君欣赏郎夋的才华,延请他为自己儿子、外甥启蒙,却不想郎夋早已暗中同商略合谋,意欲取他性命。

    “长明地宫是龙族朝圣之地,烛皇生前曾留有遗言,警告后人少去打扰他的安眠,是以我和参差都从未进到过地宫。”

    “郎夋利用小孩子的好奇心,言语教唆我和参差去父亲的书房偷窃长明宫地图,熟悉其中的机巧,以便找机会偷偷溜进去玩耍。结果还没进门,就被父亲逮到,痛打了一顿,参差抗不住打,便交代说是郎夋指使我们来的。”

    “我父亲自然不信,又觉得外甥冒犯了挚友,十分尴尬,郎夋作势体贴他的窘迫,说他确实对烛皇地宫有些仰慕与好奇,怕是在授课时无意间对小辈造成了暗示。

    想起烛皇在长明宫外层顶壁上留下的不知其解的天象图,玉珂君突发奇想,主动邀郎夋前往长明地宫一瞻。

    “他就是在长明地宫里被商略和郎夋联手杀害的。之后,他们又唯恐此事败露,便永久封印了宫门。”

    “商略回地府之后,只道玉珂君意外命殒,就这样光明正大地了继任了君位。幼艾明知兄长为夫所杀,却只能忍气吞声——她还要保护、抚养兄长留下的独子。你能理解那种始终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吗?”

    宵烬对沈碧露出个笑容,他的牙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又被他吞咽下去。

    他继续道:“每个人都隐藏着自己的恨意与杀机,同仇敌虚与委蛇。大家都清楚,这平衡迟早有天会被打破,迟早会流血——自己的或仇人的血。”

    平衡的打破源于郎夋的又一次到访,他来请商略帮他制造七星罡斗邪阵,商略拒绝了他的要求,两人不欢而散。

    临走前,郎夋悄然塞给宵烬一只锦囊。

    “那锦囊里,装着可教神、祇魂飞魄散的毒药。我那时已经十六岁了,每天都活在会被姑父斩草除根的恐惧里。拿到那锦囊时,我又紧张、又兴奋、又激动。可商略向来极防备我,况且,他与姑姑结了死生契,若他死了,姑姑也不能独活……”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战,明白了郎夋的用意,他哪里是让我这个还不成器的毛头小子对付商略,他是教我,谋杀自己的亲姑姑……”

    扶桑继续道:“人通常没办法靠自己的眼认清自己,在这一点上,人人都很盲目,你只能通过别的眼睛了解自己,”他随手一指那些乱转的眼,道:“它们眼里的你或许比你以为的自己更接近于本我。”

    祝槿警惕地盯着对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怯意,质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扶桑席地坐下,随意道:“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或许能够和解。”

    祝槿下意识皱眉。

    扶桑无视他的抵触,自顾自继续道:“你以为这世间最深的羁绊是什么?”

    祝槿不答。

    扶桑笑道:“我想,应该是亲缘。”他顿了顿,用那双坏死的眼朝向视槿,低低道:“你也是因为你的养父,所以才不愿意承认我,对不对?”

    祝槿觉得他十分莫名其妙,忍不住重申道:“我和你说过了,这一套对我没用的,我不可能把灵魂出卖给你。”

    扶桑摇头道:“你错了,我从没想过和你争夺主动权,只是,如果你再不被唤醒,你和他迟早都会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浑噩和愚蠢里。而我只有在永恒门内,借助这里具现轮回执念的力量,才拥有了和你面对面接触的实体,我不能错过这唤醒你的唯一机会。”

    他说这话时,表情异常严肃、凝重,祝槿直觉不对,连退几步,而扶桑则站起身来,朝他步步逼近。

    宵烬不怀好意地笑道:“我最终把那毒药下到了菜肴里,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一切。这或许就是报应吧,我被传送到过去门里,被迫去面对自己过去最不想面对的往事,被它察觉到心灵的弱点,再设下陷阱,就在刚刚,我的姑母也喂我吃下了毒,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办法抗拒——现在,云中君,就要轮到你了,没有人的心是没有破绽的……”他话犹未说完,身躯便轰然倒塌。

    幼艾听见动静,急急忙忙奔过来,她身形孱弱,扶不起宵烬,只得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哭得伤心。

    宵烬大瞠着眼,瞪视着她,不断倒气,嘴角却缓慢、艰难地扯起。他似乎还想同幼艾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唤出句“姑姑”。

    幼艾捧着老人的头,泪落如雨,但她的身形却在慢慢淡化,连带着地府的一众陈设,终于随着宵烬最后一口气咽下时,一齐归于虚无。

    只遗留下宵烬僵死地上的尸体。

    沈碧冷淡地瞥了眼,跨步向前走去。

    祝槿被扶桑逼至死角,惊怖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扶桑伸出食指,轻柔触上他额间,冰冷的手指游移摸索,最终定格在祝槿的眉心。

    扶桑微笑,喃呢答道:“我来帮你,打开天眼,透视命运。”

    --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语出鲁迅《失掉的好地狱》。

    第57章 有情痴

    扶桑话音即落,祝槿便感到被他抚过的皮肤迅速灼烧起来,一瞬剧痛过后,祝槿眼前场景剧变——

    黑屋、眼壁、扶桑皆已不见,他看见一片时间的水,缓慢地流淌,形成一座相对静止着的涡旋,五色的情欲从中升腾而出,进入空中时,具象成了倍受情欲折磨的万千魂魄。

    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只,被另一只魂魄牵引着上升,他们手牵着手,飘过荒芜、饥饿、绝望,纵身下跃的一霎,天空降下大雨……

    既而,他看见了扶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