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挣开扶桑束缚,颤声道:“何必为难下人?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

    扶桑盛怒,叱道:“原来你还当我是你哥哥!”

    若华倒退几步,摔坐回榻上,哭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祭场那棵神树,它,它告诉我……它会说话,它……”

    若华颠三倒四地讲出了这一年来的遭遇:每年生日,她都会独自前去拜祭昭彰祭场中央那株古树,向这棵传说可以沟通天人的神树许愿。她每年的愿望都大抵相似,只是没想到的是,在她十四岁生日这年,在她又一次祈祷过后,这棵从未回应过她的神树居然开口说话了——

    “它对我说,它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但这世上没有白白的好处,我必须付出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我问它,它想要什么,它却咯咯发起笑来,那笑声极为邪异,让我有些害怕,它却仿佛能看穿我的想法一样,告诉我,勿需担心,我要的东西不多,故而也只需要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偿付。我忐忑地离开,一夜过后,脸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那神树告许我,我脸上的东西是个无法破解的诅咒,它威胁我,必须所从它的吩咐,否则,它加诸我身上的,将不只是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次,要求祝笙撤兵,便是它怂恿我做的……”

    若华边讲述,边痛苦地抱头,哭诉道:“东君已有许多年未曾降下过神谕,我原以为,这神树的树灵就算够不上神格,但总归也有千年灵性,不想它却是包藏祸心……”

    扶桑精神恍惚地离开,若华的痛苦、狼狈、自责犹历历在目。他有多久没有关心过胞妹了?竟连她为何整日金面覆脸都未曾过问,他有多么愧为人兄!

    扶桑感到难堪的晕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了祭场中央,古树依然挺立在那儿,这棵曾给昭彰带来过无上祥瑞的神木,当真如若华所言,意欲给昭彰降下灾厄吗?

    扶桑把手放上树干,尝试与树通灵。

    树猛然枝摇叶颤,扶桑闭目凝神,侧耳细听。

    就在他闭眼的一瞬,祝槿清晰地看见,扶桑眉心位置金光一现。紧接着,地面风起,神树根下,赫然现出只金乌图腾,那三足鸟兀地一抖翅羽,蓦然睁开双目。

    扶桑被鸟翼刮起的狂风扫得踉跄后退几步,茫然睁眼时,那金乌图腾己然黯淡下去,耳畔却忽地响起杀猪似的惨叫,道:“你居然能唤醒封印——!啊!杀千刀的殷怀!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扶桑凛然,高声喝问道:“你就是树中邪灵?你到底想要做甚?”

    那物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却仍在锲而不舍地咒骂:“我日你娘羲和!我日你爹郎夋!我日你——啊!”

    扶桑咂摸了会儿它这些污言秽语,忽地反应过来,小少年眼前一亮,兴奋道:“你在骂东君?是东君殿下把你封印在这里的?”

    那声音并未理会他的问话,犹自絮絮辱骂,却越来越低微,直至彻底沉入地底。

    十五岁的扶桑一整夜都伫立在树下,仰望着从枝叶中透出的星空,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然而,不管生活变得怎样糟糕透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一夜过后,少年扶桑长大了很多,他试图修补自己与若华之间的裂隙,试图担起一国祭司的职责,也试图向祝子梧赎罪。

    他做得跌跌绊绊,总是踌躇满志着规划,又灰头土脸地受挫,失意过后,小醉一场,便又恢复了精神奕奕。

    他在十七岁这年,遇上一个人。

    那人对扶桑而言,就像一掬水月。扶桑珍而重之地将对方掬在手心、捧在心口,却终其一生,都未醒悟,他所痴迷和贪恋的,只是场虚化的幻影。

    他说他叫沈碧,后来扶桑才知道,这是个假名字。连同假的身份,和假的来意。

    他又说他叫阿恒。阿恒,扶桑咀嚼着这个名字的时候,祝槿胸腔里突然溢出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滋味,仿佛背后蕴有深沉的隐痛,简直教人想要落泪。祝槿直觉,这酸涩不属于自己,可也不该属于扶桑——他仍旧处于巨大的欢娱之中,拉着爱人的手徐行在夜林里,对即将发生的厄难一无所觉。

    扶桑与常恒潜游到水心,夏天的池水很凉,他们厮磨的肌肤却滚烫。

    下弦的月亮劈开饱满的云层,常恒一下下吮吸着扶桑哭得通红的眼尾,像猫在吮水。

    扶桑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他的身体在水波里起起伏伏,肌肤上泛起大片的靡红,像是从他血肉里开出的妖花。

    他双臂勾着常恒脖颈,痴狂地啜吻着对方面颊。那些吻细密地覆遍常恒的轮廓,他们急促的喘吸交织在一起,盖过了蝉鸣与月色。

    有道是:“人生自是有情痴。”

    人生自是有情痴,这合该成为他的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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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设定,前世的记忆、感情会形成潜意识,隐藏在表意识下。

    就推了个婴儿车,还被锁了,只能删减,大家自行想象吧qaq

    s在古代各文明里,树木崇拜和太阳崇拜总是联系在一起的。

    第58章 身内身

    牢狱的门被打开,扶桑猛地抬起头,对走进的祝子梧急切道:“子梧,不是我做的,我……”

    祝子梧出打断他,平静道:“我知道。”

    扶桑愕然重复道:“你知道?”

    祝子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命人抬来座小案,案上分置着各色酒具,他主动为扶桑斟了杯酒,递到他手边,随即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平置在案上。

    沉默了半晌,祝子梧才开口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饮过了罢。上一次,还是我被诬陷下狱时,你带着酒馔来看我,我还以为你是要来给我送行——扶桑,我那时就明确与你说过,你救下我,将来是会后悔的。”

    扶桑蹙眉,追问道:“你刚刚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祝子梧双手交叠在案,挺身凑近,低声道:“就是你理解的意思,若你肯此时反悔,指证幽篁才是凶手,我便将她带来同你对峙。”

    见扶桑震惊地注视着自己,祝子梧坐回原处,低低一笑,饮尽了自己那杯酒,放下酒杯,才继续道:“你以为如何?”

    扶桑干涩开口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祝子梧摇头道:“你看,扶桑,你自以为对她仁至义尽,她却反过来出卖构陷你,难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愿意供出真凶吗?幽篁是个疯子,如果是她精神错乱失手弑上……”

    扶桑猛然打断他,道:“子梧,你恨若华、恨我,这都可以理解。可幽篁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便是看在幼时的情分上,你也不该说出这种话。”他沉下声音,道:“子梧,不要再借题发挥了,眼下情形,一致应对外敌才是正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大局为重,昌平的祸事,不能再重演一次。”

    “我想要什么……”祝子梧拿酒杯一下下叩击着桌案,玩味道:“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或者说,在你眼里,我宁为佞臣,也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究竟是想得到什么?”他的目光阴沉沉的,不待扶桑开口,便自问自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