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伸手覆住沈碧颅顶,稍一用力,便将他定住。

    妆楼的珠帘被霍地挑起,一个高挑的女娥以扇掩唇,倚门而立,嗔道:“这位俊俏小郎君,怎么不请自来呢?”

    她着一袭霓裳羽衣,手持一柄小巧的七彩羽扇,虽作女娥打扮,开口却是娇媚的男声,正是那隔帘招唤沈碧之人,只见他掩口笑道:“小娃娃,快到我这儿来,哥哥疼你。”

    沈碧闻言,立时拽着殷怀衣袖挡住了自己的脸。

    殷怀拱手道:“原是陆离君在此,久仰久仰!”

    陆离昔年曾做过先任地君玉珂的男宠,后才被现任地君宵烬提拔为家臣,许是因为少时经历的缘故,此人酷好男风,尤喜娈童,又与冯夷私交甚笃。

    看样子,这回献祭,便是冯夷专为陆离拉的皮条。

    陆离用细长的指甲隔空点着殷怀,斜睨着眼,和他调笑:“怎地,小郎君也想自荐枕席?”

    沈碧躲在殷怀袖后,小声嘟囔道:“好可怕的老妖怪!”

    殷怀听见这话,一时不忍,扑哧笑出了声,笑罢忙敛容,寒暄道:“早便闻陆离君大名,却是今日才得一见,晚辈途经此地,本是前来拜访河伯,不料巧遇府上喜事,着实叨扰。”

    陆离跺脚嗔道:“你个登徒子,竟偷偷惦记人家!可惜小郎君你来得不是时候,冯夷许多日前便已前往东海,不知归期。不过,小郎君若是愿意,倒可留下来吃个喜酒。”

    殷怀道:“既是冯夷君不在府上,那晚辈还是不多叨扰了,只是,”他拱了拱手,笑道:“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陆离君成全。”

    陆离道:“哦?说来听听。”

    殷怀道:“喜事还须讲你情我愿,我看这孩子不太乐意与您亲近,您不如卖晚辈个面子,放他回去吧。”

    陆离笑睇着殷怀,忽道:“小子,想要我卖你面子,且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话音落即,运扇如叉,直向殷怀刺来。

    殷怀拂袖格挡,袖中放出潋滟白光,削扫过鸨扇羽尾,竟使那刚硬彩翎瞬间变得如落汤鸡毛一般。

    殷怀拱手:“陆离君,君子不以武凌人,晚辈是客,更不愿与主人家兵刃相向。”

    陆离几乎恼羞成怒,也不愿再做姿态:“想不到竟是殷怀殿下微服亲至——既是殿下开口,陆离也不敢不从。您自行带着这孩子原道返回吧,恕陆离不能远送了。”说罢,退后几步,身形一晃,曳入河中。

    他入水的刹那,波滔乍起,漫涌而来,殷怀与沈碧顷刻间置身水间,周遭水波凛凛、蘋花漂摇,文鱼粼粼、白鼋摆尾。

    而下一刻,河水泄去,他们又回到了方才泊舟的滩涂。

    殷怀对沈碧笑道:“好了,走吧,送你回家。”

    沈碧怯怯道:“回程逆流,是不是要划船?我可以划,我力气很大的!只是不太认识路……”

    殷怀率先上船,朝他解释道:“你所来之时,并非只是一味顺流漂行,能至河伯府邸,主要是因为浮在了‘不尽水’上,归程只要复施此术,自可随水返航。”

    沈碧也翻身上船,殷怀留心观察着他,暗忖自己也未免太过疑神疑鬼——这不过是个恰巧被献祭去的凡人罢了,如何能和他追缉的凶手有关?

    殷怀想到这里,不觉皱眉,他一路追踪瑶光的魂魄到了河祭的起点,却难以明白这线索的指向。是与冯夷有关吗,或者是陆离?况且,冯夷当真不在府上吗?还是故意对他避而不见?

    再说,北斗七星君同冯夷……殷怀不禁费解,这两者间的交集他闻所未闻,为什么会是河伯呢?

    舟随水动,沈碧不复来时的拘谨,活络起来:“我们来时,暮发朝至,现在回去,是不是傍晚便能到达?”

    殷怀颔首,继而问道:“你先时说自己住在神庙里,怎么,不回家住吗?”

    沈碧敛眸道:“我自小便无父母教养,故而寄居在村中的神庙里,时而得村里人一点救济,多数是自己在山林里觅食吃。”

    这样的身世,遑怪会被献祭了去。

    殷怀又追问道:“你们村子的神庙里,供奉的是谁?河伯吗?”

    沈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殷怀笑道:“怎么讲?”

    沈碧红了脸,讷讷道:“我们村毗邻黄河,水患频发,确是供奉河伯,但那神庙却不属于河伯,我也不清楚究竟属于谁。”

    殷怀挑眉道:“你也不清楚?”

    沈碧道:“据说,神庙距今已有千年,那里面供的 ,是位古神。”

    殷怀沉吟道:“那你一会儿带我去庙里看看。”

    白日尽时,二人所搭的船棺泊回了来时的河岸。

    他们下了船,沈碧在前为殷怀领路,走过一段,就见路的尽头,山脚位置, 坐落着一座荒败的石庙。

    两人举步朝石庙走去,忽听得嗷嗷几声叫唤。紧接着,一道黑影蹿来,瞬间扑了沈碧满怀。

    沈碧被扑得踉跄倒退几步,他怀中那物,则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看向殷怀——一只小果然兽。

    小果然探爪抓向殷怀,沈碧立刻拦住它,教训道:“不许抓恩公!”

    小果然生了气,一头扎进沈碧怀里,乱甩着尾巴,它尾巴只剩了一小截,短短的,却意外显得很俏皮。

    殷怀笑道:“这小东西,倒是听话。”

    沈碧抚摸果然兽的后脑,安抚它的情绪:“我在山里与它认识,后来常常一起玩耍,前些日子它和同族打架受了伤,我便把它接到庙里来照顾。”

    殷怀目光瞥及那截断尾,评价道:“小小年纪就如此烈性,将来没准能做猴王。”

    神庙无门无墙,只立着几根擎柱,庙顶也塌了一角,四下大敞,殷怀远远便眺见了那石像。

    石像因为雕塑的年代过于久远,上面的线条大多都已模糊,只辨得出蛇尾和鸟翼。而那张似人非人的石脸上,镌刻有许多鳞纹。

    殷怀皱眉打量着那石像,小果然则拉着沈碧在庙里戏耍。

    殷怀见他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笑问:“你自小便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