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由沈碧领着,可一路行来,多是殷怀当先,沈碧小碎步追在后头。

    这样迤逦沿河行过半日,后者已是大汗淋漓。

    殷怀见状,便道:“停下歇一会儿吧,你也取些水饮。”

    沈碧疲累地应了一声,踱至河浅处,俯身掬水,小口啜饮起来。

    殷怀立在他身后,远望对岸起伏的群山,随口问道:“这片山可有称呼?”

    沈碧抬首,辩认片刻,答道:“这片山隔水望时,有峰峰相连之像,只在中处,有个缺口,”他说着,遥指向对岸一处,道:“故而名为断山。”

    殷怀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气浮冉,纡谲的群山中段,确然有阙,他不甚在意地应了声,又向两旁的青山看去,忽地,动作一滞。

    风缥渺拂过耳际,带来游丝般细弱的叮咚声,殷怀阖眸侧耳,敛神再听,那声音却稍纵即逝,仿佛已随着山风去远。

    许久过后,山风再起,那声果真又来,空灵如河冰相撞,连绵似玉珠串线,清脆之余,竟又有些凄楚的味道,像是不绝如缕的幽咽。

    殷怀辨出声源所在,睁眼之时,霍地飞起,展开左掌,摊开的掌心里,白光聚拢,现出一柄长弓,殷怀竖弓张弦,弦挽如圆日时,一束光箭即刻出现,随即脱弦而去,直射虚空。

    光箭过处,光明大盛。沈碧下意识抬袖遮眼,待他落下衣袖,再去看时——

    对岸连山的缺口处,竟赫然矗立起一座直耸入云的险峰。

    缭绕的云烟散尽,眼前景象倏地焕然。

    青山群拱绝峰,众翠环围橙红——那突然现形的山峰间竟不见蓊郁草树,唯有凌霄花一路高歌,从山脚放至绝顶。

    而原本平展在群山前的河流竟也河道一改,蜿蜒至山中,弯成曲涡,将这座凭空出现的山峰与周遭峰峦隔绝在此彼两岸。

    随着云障破开,先前微不可闻的清泠之声也瞬间大作。殷怀登时一悚——竟是金铎之声。千万只系挂于凌霄藤上的金铎铿锵和鸣,声及百里,引得山兽踊动,河鱼跃起,惶惶恐恐,奔走竞告。

    殷怀心下凛然,吩咐沈碧道:“呆在那儿别动!”紧接着,身如孤枭,直掠向那峰。

    殷怀落至山脚时,更觉离奇。山地不毛,他所过之处,除了遍开的凌霄,竟再无一物。

    殷怀拨开离披的花叶,看向花下土壤,却见一枝藤蔓穿过一只头骨的眼窟向上伸展——是一只兽头。而兽头之下,壤土之间,又半埋半堆着几条腿骨,骨体残化严重。

    殷怀俯首,想要看得更清。低头的瞬间,余光让他扫见了片白。

    他下意识地向上眺去——漫山的藤叶仿佛撑起了一片黛天,而其覆盖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骸骨,幽白映着森森冷绿,像是正纳着彻骨阴凉。

    殷怀背后亦是蓦地一凉。他深吸口气,举步涉山,边走边用脚拨开花团。

    一路行来,一路惊心,这座荒山,几乎可以被称之为骸山。白骨积堆于寸寸黄土之中,掩埋于丛丛凌霄之下,死气沉沉与繁花锦簇近在俯仰之间。

    殷怀心跳地有些快,正同那激烈的铃声相应,他四顾寻找音源,恰见到几步之外,一只花苞大小的金铎被悬挂在扬展的花藤之上。在它周遭,无数阴魂的碎片正以残躯拼命撞叩着铎铃。每一次撞击,又使那些阴魂掉落下少许残渣。

    殷怀皱眉,探手去摘那只金铎,就在他即将触及铎铃的刹那,一道天雷轰然劈来,落到殷怀头顶时,霍然化为一道身形,堪堪握住了殷怀的手,截住了他的动作。

    殷怀惊道:“凌霄使?”

    凌霄默然片刻,才后退行礼道:“凌霄见过殿下。”

    殷怀不可置信地紧盯着他,连声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凌霄同他相视,却只回以默然。

    殷怀审视着他,咄咄道:“这里的死骸同你有关?”

    凌霄朝他勉强一笑,苦涩道:“殿下请恕臣无可奉告。”

    殷怀怒极反笑:“好。”抬手再欲去摘那铎铃。

    凌霄又要阻止殷怀:“殿下不可!”

    殷怀嗤笑一声,撤身飞至半空,掌中亮出光弓,对准摇曳的铎铃,张弓贯矢。

    凌霄再欲阻拦,已然不及,光箭与金铎在电光火石间相撞,激起不绝于耳的水声,下一刻,光箭砰然破碎在铎上。

    殷怀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凌霄见状,跪地叩首道:“请殿下恕罪。”

    殷怀自嘲一笑,道:“想不到这铎上竟有父君加持的法印,看来雷使确实无需同我交代什么。”说罢,转身便走。

    凌霄在他背后低声道:“殿下,这座山原是我得道之地,后因变故,化作荒山,我心有留恋,这才央了君上,将这山的死灵封印在原地,又担心他们孤寂,便遍植凌霄花,聊以陪伴……迟迟不敢开口告诉殿下,是害怕殿下的责罚。”

    殷怀淡淡道:“你因为一己私愿强留这一山的亡魂,使其不得脱生、也不得寂灭,这样的荒唐事,父君居然也纵容袒护你。”

    凌霄面现愧怍之色,再次跪地叩头。

    殷怀俯视着他,突然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一带来?”

    凌霄一怔,随即老实答道:“听说殿下正在缉拿残害北斗七星君的凶手,君上昨日也知悉了此事,正要亲自派人督办,还命我等务必配合殿下追凶。若殿下有差遣凌霄处,敬请吩咐。”

    殷怀颔首:“知道了。”

    言罢,他纵身掠向远方。

    凌霄望着他闪逝而去的方向,长长太息一声,又低头看向脚下一只出藤的断骨,许久之后,他缓缓下蹲,轻柔地拉起两侧的凌霄花藤,盖覆住断骨,动作温绻,如在为恋人暝眸。

    殷怀飞身从凌霄峰上驰骋而下,回到来处。

    沈碧果然乖乖呆在原地等待,见他回来,双眼发亮。

    殷怀觉得他乖巧可人,不自觉便放柔了声音:“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现下便要离开,你自行回去吧!”

    沈碧闻言,眼神一黯,又急忙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图,捧给殷怀。

    殷怀皱眉道:“这东西你就拿着吧,我若是想要,再寻你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