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蓦然被前来相迎的凌霄笑着打断,凌霄道:“小孩子,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许是怯了。”

    殷怀未予理会,只温声道:“还好吗?”

    常恒咬唇半晌,终于颔首道:“走吧,我没事。”

    几人行至客筵,殷怀便开始不迭声答谢起各方恭贺,应酬间隙,常恒忽然靠近,小声道:“殿下,我可以,再拉一次你的手吗?”

    他语调近乎乞求,落入殷怀耳中,却格外突兀。

    殷怀责声道:“大庭广众,你搞什么?”

    常恒垂首,不再言语。

    殷怀压下怒火,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此时,已近前席,座客皆为贵宾,殷怀不敢怠慢,遂不再理会常恒,转而一一向众人问好。

    云使容与身边,坐着个生面孔的青年,见到殷怀,嘴里含的瓜果还没咽下,就热情同他招呼道:“东君殿下,恭喜恭喜呀!”

    殷怀拱手笑道:“是……参差君?”

    参差囫囵咽下果肉,口齿一下清楚起来,开始滔滔不绝:“是我是我,这不是你爹郎夋让容与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我嘛,我这才不请自来,蹭顿饭吃,别介意哈……”

    殷怀略窘,下意识向首席看去。

    郎夋正站在席间,同地君宵烬交谈,察觉到殷怀的视线,他亦朝这边看来,随即挥手笑道:“阿恒,到为父这里来。”

    殷怀一怔。

    郎夋发话,使得前席的宾客一时都安静下来。

    于是,郎夋的声音便更为清晰毕闻,只听他重复道:“常恒,到父君这里来。”

    第74章 掇明月

    一阵鸦雀无声后,骚动不受控制地爆发。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怎么回事?”

    而众人关注的焦点处,殷怀犹在怔愣。常恒立在他稍后,面色惨白,却终是僵硬迈步,朝郎夋走去。

    在他目不斜视越过殷怀身侧的一瞬,殷怀猛然侧首,惊骇看向他。

    窃窃私语声竟也随着常恒的举步不觉沉匿,宾客中的不少人都认得东君身边这个初露头角的小仙,正因此,更觉惊异。

    阗寂之中,郎夋揽过常恒,扬声笑道:“今日宴客,主要是为两件喜事。一者,便是迎贺吾家大儿这次平安渡劫归来。此事众所周知,我便也不再赘言。”

    “这二来,则是要向大家介绍一下——吾家小儿,也已长成。原本我想在常恒受封后再将此事广而告之,却不想这小子竟在我闭关之时独身闯出了些名堂。既如此,我这做父亲的,也不便再对他的身份遮遮掩掩。”

    “吾之双骄子,如日月合璧。故而常恒,为父便封你作云中君吧。”

    短暂的安静过后,恭贺声潮浪一样迭起,蜂拥向郎夋父子三人。

    郎夋一如既往地和善笑着,常恒与殷怀面上却都没什么表情。

    殷怀只觉自己头脑里乱糟糟的,他努力想要牵起其中一个线头,最终却什么也捡不起来。

    头脑的麻木却换来感觉的灵敏,殷怀敏感地捕捉到那些潜藏在恭维里的窥视、揣测,兴奋、猎奇,甚至奚落。这些或有心或无心的恶意细针一样争先恐后扎刺向他,殷怀只觉一生从未如此难堪过。

    首席上,羲和缓缓站了起来。她今日盛妆华服,极富威仪,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使热闹的场面再度冷却;又或许,这热闹本身就只是片一戳就破的假象。

    羲和死死盯着常恒,她的目光淬着明显的恨意,使众宾客不自觉噤声。

    殷怀看见她这神情,下意识上前几步,挡在她与常恒之间。

    常恒这才侧目看向羲和,旋即他轻轻嗤笑了声,偏头错开目光。

    他的态度,仿佛并未将对方当作深仇血海的缔造者——她只被看作一颗无意黏上他袖口的剩饭粒,虽则恶心,却不值一瞥。

    常恒的神情落入羲和眼中,使她胸膛起伏的幅度骤然加大,羲和的面目在这一刻近乎扭曲,她咬牙道:“孽畜……”

    殷怀猛地拽住羲和手腕,近乎恳求道:“母亲,不要……”

    他身后,郎夋的声音响起,这是殷怀第一次知晓,自己父君的话也可以如此缺乏温度。只听他平静道:“殷怀,你母亲身体不适,你先扶她去歇息一阵吧。”

    義和高扬着脖颈,定定注视向郎夋。她眼睛生得很美,总熠有种明亮的神采,只是现在,那种神采渐渐被泪意模糊,可直到她泪湿妆面,郎夋也没有再看向她一眼。

    羲和颤抖着吸气,随即决然转身,快步离场。

    殷怀赶忙跟上她,突如其来的变故与一路行来的注目令他脚步都有些虚浮。直行至无人处,羲和霍然转身,发难道:“那孽畜,为何会和你一同前来?”

    殷怀默然垂首。

    羲和见状,更为愤怒,走近几步,责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殷怀吁出口气,依旧沉默以对。

    羲和突然崩溃道:“你小时候,就瞒着我同他往来;现在长大了,依旧这样伤我心。你和你那父亲,当真是一脉相承……”她吼着吼着,便泣不成声。

    殷怀闻言,忽地抬眼直视她道:“难道父亲不应该怪您吗?”

    羲和震惊道:“你说什么?”

    殷怀勉强压抑着语气中的怨怼,慢慢道:“当初,您,您戕害常恒。做过这样的事,难道还要求父亲若无其事待您吗?”

    羲和难以置信道:“你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