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雪落地,刀身震鸣。

    常恒只觉自己的感识也跟着颠簸、鸣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已在他体内彻底地碎裂,既而,巨大的恨意突破封锁、释放充盈。常恒只觉自己的躯壳竟要束缚不住这种仇恨,他猛地攥住萃雪刀柄,霍然拔刀,对着寒棠的尸连捅百十来下……

    常恒开始在每月望日濒临失控,而即便在免于失控的常时,他也时刻倍受着那股与萃雪刀共生的恨的煎熬。

    痛苦、挣扎和无望反而加剧了刀对人的同化,他开始理解那股横冲直撞的仇恨,他在里面沉沦,他知道自己将永无得救之期,于是他憎恨这世间一切的幸福与不幸,他势要报复所有旁观与免难者,他提刀杀戮。

    但他时而也能从这种沉沦中醒来,这每每会成为常恒最绝望的时刻。他厌恶为仇恨趋同的自己,厌恶生,怨恨赋予他生的父母——他们的自私,更怨恨他的哥哥——常恒已知晓了自己生的来由,在这场“诅咒”所制造出的家族惨剧里,他是父亲用来对付哥哥的一把锋刀,他命中注定将要杀戮自己的长兄。

    在常恒清醒的时候,他又无时无刻不在为这种恐惧所折磨。他明明是爱殷怀的,却又被萃雪刀的本能影响着恨他;他渴望殷怀给他带来的光与热,废尽心机地制造机会再次靠近他,却在与殷怀的相处中发觉,自己更加渴望的,却是对方的鲜血——

    他的爱和恨都如此扭曲,每种渴望又都如此真实,全部糅杂在一起,以至于连常恒自己都难以区分它们。

    噩梦的边缘,常恒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他和殷怀漫步在雪地里。

    一场大雪过后,松林格外静谧,他们脚下鹿皮靴的踩雪声愈显清脆。

    十岁的小殷怀已有很高的个子,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带随着走动飞扬。因为冷的缘故,小殷怀鼻头通红,眼睛也泛着水光,像哭过的样子。

    常恒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清晰的梦境,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拉哥哥的手。

    可殷怀回头的一刹,霍然竟变成几十年后的模样,他皱着眉,疾言厉色道:“大庭广众,你做什么?”

    面对哥哥的责斥,常恒第一反应是无助。他害怕地缩手,既而惊慌发现,周遭的雪松变成了一个个向他们注目的宾客,而郎夋正站在宾客的簇拥中,向他招手——

    常恒猝然从幻觉中挣脱而出,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只觉一阵阵心悸。

    风声重又响在他耳畔,常恒努力拔开沉重的眼皮。四周一片黢黑,只有风如鹤唳,不绝地哀鸣。

    这似乎是冰渊的洞底。

    常恒逐渐适应了黑暗,半撑起身,环顾一遭。回头时,他愕然发现,殷怀正一动不动地静坐在自己身后。

    他其实只能勉强看清殷怀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常恒能感觉到,殷怀也正在注视着自己。

    常恒先是喜不自胜,刚想开口询问殷怀的状况,又记起他们先前的对峙,不由觉得尴尬。

    两人便一齐沉默着。

    有细细的凉零星沾上常恒皮肤,他抬头上望,又垂下眼,轻轻地道:“又下雪了。”

    “你冷吗?”殷怀哑声问。

    常恒不冷,但还是凑过去,像小男孩时那样,依偎向他的哥哥。

    方才的噩梦抽空了常恒的暴虐和邪戾,这一刻,他感到平静,这让他觉得,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们这最后两个人——最亲近的两个人。

    在深渊底,依旧有稀薄的月色艰难地渗落,照着渐渐消融的微雪,就像常恒生命里的那点黯淡的欢悦。

    --

    萃雪刀对常恒的影响大概就相当于一种意识植入,会主导他的行为。

    寒棠想利用常恒杀郎夋全家。没想到郎夋早已识破并且更加心狠,为防止萃雪伤害自己,给常恒种下了血咒。

    第77章 身饲虎

    渐渐地,常恒觉出异样来,殷怀自上次开口后,再未发出丝毫声响,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微弱,头颅似乎还在不断地惊颤。

    常恒手触他的脸颊,被高热烫得一凛,抬手想去碰殷怀额头时,被对方霍然制住。

    殷怀嘶哑道:“我没事。”随即他轻轻放开常恒,道:“让我自行调息即可。”

    常恒便守在他身边。

    这渊应极纵深,是以直至晌午,才有少许日光下澈到底,常恒才得以借此看清殷怀的形容。

    他皮肤上泛着赤红病潮,眉间稍上的位置,那道金色竖痕又在蠕动、挣扎,在常恒印象里,他从未见过殷怀有如此孱弱的时候,但这一刻,殷怀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可以称之为木然——将死者的木然。

    常恒死死盯着他,不敢错过任何一眼。

    但殷怀的情况显然并无转好的趋向,他惊颤的频率愈来愈高,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呓语——尽是些缺乏意义的单字,连贯起来,更不成句。

    常恒焦心,却又不敢出言打扰,只有眼巴巴地瞪着殷怀。这一盯,便盯到了日暮。

    渊底又重归黑暗,而在他们不能视及的地上,血月正缓缓升起。

    常恒只觉身体里渐渐浮出种躁郁,这感觉于他而言,已算熟悉,他试图同往常一样,强自按压下这种冲动,却惊讶地发现尝试的徒然——与从前潮水一样漫涌的失控感不同,现在占据常恒的,是种枯旱般的干渴。

    常恒手中不觉现出萃雪,他紧紧捏着利刃,害怕自己动作,但他望向殷怀的感觉却已悄然生变——哥哥在高热,所以他那晕红的、薄薄皮肤之下的血一定比平时更为汹涌。常恒本能地渴求着被这样的鲜血灌溉,又为自己这种原始的冲动而恐惧,整个人都痉挛起来。

    常恒阖上双眼,不愿再看殷怀。可他越想遗忘,对方的存在便越是鲜明。一步之隔,殷怀那细微的、断续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在常恒感官里,让常恒如坐针毡。

    他的哥哥,此刻就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软绵羔羊,只待他扑上去一口咬下,就能从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中吸出潺潺血来。

    或者是用他的刀,那便更容易。只需轻柔地在他颈间一拭,那么哥哥的血就会立马喷溅出来,濡湿自己的嘴唇;而哥哥的嘴唇,将永久地灰白——

    常恒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得一凛,周身随即落下细密的冷汗,人也开始眩晕,却犹记着死死捏住刃锋,唯恐自己突然真地发疯暴起伤及殷怀。

    那是他的哥哥,这世间唯一个还会揽他入怀的人。他却想要杀了哥哥。常恒胃里翻腾起一阵阵恶心,他悲哀地想,我或许还不及一只畜生。

    常恒在干呕中落泪,他细细的啜泣声终于惊动殷怀,殷怀沙哑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