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亲眼见证着兮褪下了原本的装扮,换上了使徒的衣裳。她凝视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凛冽的黑色瞳孔,忽然教怀记起了羲和——那在太一梦境里因妒与爱而面目狰狞的女人,在除去若水的扭曲作用后,终于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兮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她颤抖着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

    圣殿墓园的净池边,修有一座通向地下的秘道。

    在每一次献祭过堕落子后的深夜,兮都会经由这里,悄悄进入到地下的石室,朝拜于沉睡中短暂醒来的郎夋。

    ——净池水流淌向下,在石室里形成了一方剑池,作为祭品的堕落子浮沉在其中,而郎夋的太阿剑则插在血水里,源源不断地吮吸着堕落子不断流出的鲜血。

    郎夋就趺坐在池边,黑发披散,一身血衣,正垂眼擦拭着另一把剑。那把冰雪似的短刃上扭曲着密集的血字:“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成伊,藏于水,以己为万物母,复相辅也,是为两仪……”

    ——是合欢从太伊壁画上拔出的那把剑!

    短刃在郎夋的擦拭下泛起泠泠的冷光,不断闪烁到对面镂有太极、天象叠图的石壁上,照亮了角落里的文字:“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其理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吾不知其名,亦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反者,道之动也……”

    兮跪倒在郎夋面前,卑恭地俯首,朝祂回禀:“娣…堕落母的神智越来越不完全了……她的身体正在明显地树化,皮肤变得越来越透明,原本乌漆漆的长发也开始褪色,还长出了青色的花和叶……”兮渐渐地哽咽,“明明我已经照您所说的,用最快的速度制造出了许多个堕落子的分身,还已经向您献祭了其中一个分身,为什么娣…堕落母还会变成这个样子……”

    郎夋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阿恒神性那强大的再生能力远远超乎你的理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祂取名叫恒吗?”祂将目光投向血池中的婴儿,“蜕皮的蛇,增损的月,以及枯荣的树——祂们都是神性力量永恒特质的具现,即便不断被削减,阿恒也会再循环地生出。你所能做的,只有将祂的力量控制在一个无法冲破我封印的状态,但相应的,被祂长久寄居的堕落母的身体也会因承载其神性而发生改变——就如你所见,她会渐渐变成一株与太伊形象相仿的若树,怎么,”郎夋低头,看向兮无声下落的眼泪:“你是在为她感到难过吗?”

    兮嘴唇颤抖,却不敢作答。

    郎夋再度叹息道:“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天道不仁,即便是我,也无法改变它运动的轨迹,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循其道而行。在你看来,她是可怜的牺牲品,但其实,世间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有,都是如此。从这种意义上讲,神同芸芸众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我能尽可能将它化作己用——”

    祂边说着,边用短剑划破手指,在剑刃上快速地写下一行行与原先血字顺序完全颠倒的符文,字成的一瞬,郎夋用力一撇,那剑忽然生出意识般,向着血池里那堕落子心口被剖开的大洞刺去,既而一点点地插进了祂小小的身体,最终就连剑柄也没入不见。

    而奇异的是,随着剑完全收鞘进那堕落子的身体,他胸口的血洞竟被填补上了!那本已死去的小婴儿惨白的皮肤渐渐变得红润,甚至开始浅浅地呼吸起来。

    而池心的太阿剑忽然开始震颤,池水因此翻涌起来,形成了一个深邃的涡旋,小婴儿瞬间便沉没了进去。

    池水平息的刹那,水面映出了那婴儿随着若水缓缓漂向东皇陵的光影,祂在漂流中渐渐地长大,直到被迫停泊在太一石像脚下时,已变成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祂懵懂地睁开眼,摸着心口的位置发了会儿怔,这才瑟缩着爬了起来。若水的光影晃动在太一隐含慈悲的石面上,小阿恒跪伏在祂的脚下。不一会儿,身体对剑的排异便发作起来,祂开始发热,迷迷糊糊地晕倒过去,全身一阵阵地痉挛着。

    怀借着兮的眼,看着这熟悉一幕的发生,只觉心头一阵阵揪痛,魔性更是从未有过地翻江捣海——原来,这才是那段被郎夋有意美化、歪曲过的轮回故事所真正指向的实质!更加惨烈、血淋淋的过往!随着入魔,怀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竟开始淡去,而重现出太一用常恒祭剑的一幕,恍惚地,怀听见丹阳的声音:“……你的报应来了——你彻底弄丢了祂。而祂,又要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只会给最亲近的人招致不幸,你这样的神性,到底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是你任由祂离开而没有挽留,才让堕落太一有机可乘…”怀的神智被魔性吞噬殆尽,祂几乎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丹阳正在说话:“你想放弃祂保全自己…致使祂因你而受难…你因占有欲和自私心长久地折磨着祂,又最终害死了祂……”

    而在视野已经变得模糊的地方,若水中的景象仍在上演,小阿恒大概是太痛了,又挣扎着爬起身,开始反复拿头撞击太一像,深渊因此而震动,小阿恒也终于脱力地倒在血泊里。

    地动引来了阿怀。郎夋用祂那只毫无感情的白瞳凝视向水影里,牵着恒手、将祂小心纳进怀抱的阿怀,微笑着道:“好孩子,不要辜负为父对你的期望,替为父将你哥哥带走的神性重新夺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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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完了恒的身世…《东皇陵》那章里郎夋这个狗东西说的话三真七假,大多都在骗恒,其实阿恒就是郎夋制造出的第一个堕落子分身,祂是故意将阿恒送去怀身边的

    郎夋这个人物原型综合了楚神话的东皇太一、东夷的帝夋、苗神话的盘瓠,祂披发纹身的形象也来自苗裔(苗楚神话有一定血缘。盘瓠是只狗,天狗和天狼是一个东西,和主侵略的天狼星有关

    关于兮和娣,之前说过,郎夋的梦会根据他本人潜意识发生歪曲,其实前六卷都可以看成是祂所主导的父权语境,在这个男凝语境里,祂为美化自己建构了一个经典的妻妾相残故事,如李碧华说:“女人是彼此的情敌、仇人。汰弱留强的斗争,比战士惨烈。可她根本不是什么黑凤凰——男人们安排她演这个角色”

    第112章 女巫的子孙(一)

    无何有之境中,若木曳曳摇情,灵蛇衔尾游动。而太伊则抱膝,倚坐在树下,静静地睇视着手中那把犹在不断惊战的太阿剑。

    而因体内怀魔性的四溢,灵蛇开始难以自抑地痉挛起来,持续狂躁地翻滚着身体,终于,再耐不住疼痛,变幻回了合欢的模样,一跃出水面,捂着肚子,跪倒在太伊的脚旁,顶着满脸的冷汗和眼泪,咬牙切齿地告状:“天杀的狗杂种,折腾死老娘了,恁——要封不住祂了——”

    太伊见状,朝她伸出只手,合欢解意,连忙仰颈、张口,两道魂气即刻被她吐出,弥漫散开,落到地上,重新变作了怀与恒的模样。

    怀浑身都缭绕着黑色的魔气,双目赤红,神志浑噩,却仍一眼看清了倒在地上的弟弟,祂不可置信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的靠近、俯身,将阿恒抱进怀里。

    阿恒始终闭着眼睛,就像安睡时那样,只是脸色极苍白,薄薄的嘴唇也苍白到透明,胸口被太阿剑插过的创洞早已不再流血,而是被另一缕月光颜色的魂气所填满,正在静静地流转着——是堕落子那一直被封印在娣身体内的神性。

    怀一眨也不敢眨地紧盯着弟弟的面庞,犹豫了很久,才敢用指尖轻轻碰触祂的脸颊,冰凉凉的触感让怀霎时便涌出了眼泪。

    祂不知所措地将弟弟死去的冰冷魂身越抱越紧,使两个人一起蜷缩成了单薄的小团,无声地痛哭,身体都跟着发抖。

    合欢方才从剧痛里舒缓过来,本想再当面痛骂怀几句,却正见着祂这悲痛欲绝的模样,暗自啧了啧嘴,没再出声。

    一时间,四遭唯余下太阿剑铮铮的锵鸣。

    怀终于被这异动唤回了些许的理智,循声抬头,便正与一直安静凝视着祂们的太伊撞上了视线。

    怀难掩惊愕,许久过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寒棠?!”

    听见对方这样称呼自己,太伊纯黑的眼睛微微弯起笑的弧度,也用轮回里的称谓唤祂作:“师兄——梦里梦外,皆是久别。”

    不同于她的平静,怀震惊过后,更多是苦涩,哑然半晌,才低低回道:“原来如此……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太伊也默了片刻,她的形容同轮回里寒棠的模样十分相仿,白发披散,脸庞秀美,气质却是完全地迥然,安静时,透着忧郁。她望着怀,出了会儿神,既而突兀地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或许,我能解答你的疑惑,”顿了顿,她又贴心地补充道:“我是指,关于太一与我的渊源,以及,你和你的弟弟……”

    听她提及阿恒,怀猛地抬起了头。

    伊轻轻叹了口气:“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你们…其实是被我劈开的灵魂的两半。”

    她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太阿的剑柄,目光也自然地垂落到剑上:“天地之始,乃是一片混沌,依循着那无象无形的神奥大道不殆周行,终于,分化成了至卑的大水与至高的星空,此即宇宙之始。而如大多数人所知道的那样,星空的意志凝聚成神性,化作了俯瞰一切的上皇——太一。”

    “而我现在要为你所讲述的,是这个故事里不为人所知的那些部分、有意被掩盖住声音的那些部分——”

    她说:“——由星空凝聚出的太一乃是天盲,这就意味着,祂虽诞生,却始终无法看见一切,而最重要的感官缺失,使他无法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祂的神性甚至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依凭。而就在祂长久迷失于浑噩之际,祂投射在大水水面上的虚影也渐渐凝聚成了意志,因为大道的作用,或者说,水的本性,这片虚影的一切正好与太一截然相反,所以,她有一对黑色的、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她的苏醒和注视给太一带来了新的生命。”

    “她是太一的第一道影子,是祂的反自我,也是祂神性的成就者。终于,太一在她的见证与讲述里得知了自己的模样,神性得以完备,幻化出了无上太阿法相。而就在祂成就法相的下一刻,太阿剑便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感到的甚至不是身体的疼痛与被背叛的伤害,而是无可遏的愤怒——那样近的距离,使她将祂脸上的蔑视看得那样清楚,祂正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她——一介影子,居然也敢妄想成为至高的一部分?”

    “她被这高高在上的睥睨所激怒,傲慢令祂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她可以反照出祂的一切,于是,她拼尽最后的气力,反射出了一把剑,盲目的太一根本来不及躲开,被她一下刺中,割成了两半。”

    “而那之后,就是你所知道的故事了——祂的神性被分割成了两半,还未及拼和,你便从一个分身里破体而出,祂没有能力夺回你的神性,只得将自己仅剩的那半具躯体沉没进若水里,通过沉眠抵御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