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照带着些古老的感觉,照片上的两个人那样的般配又相依。怪不得江知栩的长辈都在说他的眼睛像是完美复拓自己母亲的。

    江知栩的长相更像是江文邹和许玥茵优点的结合,眼睛像母亲,嘴唇微薄像父亲,颧骨和下颌,棱角分明又像母亲,但面容冷起来的时候又是父亲的感觉。

    宋恩羽收回目光关心地问:“磕到哪里了?我看看!”

    江知栩拉起他的手摇头:“没那么夸张,今晚我们先住这里,明天再随着我们旅行的路线住酒店。”

    江知栩不太想在这里停留,宋恩羽知道。可他并不是要来这里的旅行,或者不全是,他希望有机会江知栩能像和江添那样偷偷瞒着自己去看母亲那样去见见江文邹。

    两个人是在江知栩的卧室睡的,床是单人床,晚上江知栩怕他掉下去,紧紧地揽着他的腰。

    走了十年了,江知栩看不到这间屋子的陈设,可宋恩羽看得到,这里保留旧式的装修风格,连墙上的海报都有些故事了。宋恩羽笑着问:“你喜欢后街啊?”

    江知栩有些诧异:“你居然知道后街?”

    宋恩羽白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知道?搞得好像我不是个九零后?”

    江知栩蹭了蹭他的额头:“没什么,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江知栩对于不美好的回忆,他都会封锁起来,就像哪怕是现在和宋恩羽在一起这样幸福,他也不想打开天颐苑大门的锁。今晚实在是迫于无奈,夜深,自己又看不到路,宋恩羽对环境不熟悉,不然他宁愿住酒店,也不会回来这里,重新启动记忆的封印。

    宋恩羽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实在有些困了。在江知栩熟悉的怀抱里很快睡着。睡梦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江知栩打电话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子,差点掉下去,猛然惊神,发现江知栩并不在自己身边。他急忙跑出屋子,就看到江知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后背,神情呆滞。

    宋恩羽从玄关上取下风衣外套去给江知栩披上,担心地问:“怎么了?”

    “江文邹走了。”江知栩一字一句的说给宋恩羽听,像是从自己的过往里彻底宣判父亲的死亡。

    宋恩羽握起江知栩的手,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江知栩此刻心情复杂,就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现在内心的想法。

    宋恩羽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是乔柏文。他接了起来,对面乔老沧桑地声音响起:“小宋啊,你公公走了。凌晨四点二十分。”

    客厅很安静,这间公寓的隔音效果也很好,宋恩羽知道乔柏文的话江知栩都能听得到。

    他象征性地问了问:“走得,走得痛苦吗?”

    乔柏文不知道宋恩羽为什么会问这么无厘头的问题,他只好说:“死亡之前不痛苦的人很少,真正摆脱痛苦的方法就是死亡。江文邹一生行医,这点道理不会不知道。”

    宋恩羽:“哦,那没什么交代的吗?”这句话是他大着胆子替江知栩问的。

    乔柏文叹了口气:“他知道你是我的学生,临走之前,我就在他床边。其实在昨晚凌晨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已经要求医院把他所有急救的器械都撤走,只剩下氧气罩。一直熬到了凌晨,临走前,回光返照之后,他摘下氧气面罩,告诉我,他的忌日就是这一天,他的墓志铭也只有一句话,”

    宋恩羽有些紧张,他想调低声音,却被江知栩拿过了手机,电话听筒那边是乔柏文沉重的声音,

    “江文邹死于九月二十日。”乔柏文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文邹说完这句话,大笑着拉着乔柏文的手说:“知道为什么,我要死在今天吗?”

    乔柏文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容逐渐开始扭曲的江文邹,对面是从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声音:“因为,今天是江知栩的生日。我要他,永远地记住这一天。”

    宋恩羽抢过手机就去拉江知栩抬起的手,却还是迟了一步。那只手已经狠狠地甩在了他自己的脸上,一下,两下……

    宋恩羽都来不及去挂电话,去拉着江知栩的手,阻止他这样的自伤,他紧紧地抱着江知栩,去蹭对方已经开始泛出指印的脸,难过地说:“阿栩,别这样!”

    江知栩的瞳孔布满血丝,粗重的喘息着,浑身发抖。宋恩羽见他这样,甚至主动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去亲吻江知栩的脸。只要能解他心底郁结的怨气,宋恩羽不介意再经历一次那样凌厉的痛苦。

    宋恩羽身上的温度和那熟悉的清香,让江知栩慢慢回神,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去替宋恩羽掩好已经解在腰间的睡袍,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安慰着:“我没事。”

    说完,他起身开始摸着空旷的空气。宋恩羽连忙跟上,焦急地问:“阿栩,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等他到了他身边,江知栩再转过身来时,眼里已经沁满了眼泪,他几乎用着哀求的声音和宋恩羽说:“走,陪我出去走走。小羽,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宋恩羽就穿着这睡袍,随便套上裤子,替江知栩穿好衣服,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宋恩羽找不到路,一路上江知栩并没有说话。他只好按着导航。夜晚的风有些凉意,江知栩即使穿着西服和风衣,还是觉得冷。宋恩羽一直搂着他,为他摩挲着后背。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泰晤士河畔。凌晨五点半了。暗夜已经有些泛白的迹象,朦胧的雾横跨在河上,宋恩羽拉起江知栩的手去触碰这些雾气。

    宋恩羽开口说:“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站在你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沪江了。”

    宋恩羽没有说错,江知栩当初设计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就是仿照的自己在y国的家,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安静流淌的泰晤士河,而凯安,也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一眼可以望到沪江。

    宋恩羽紧张地等着江知栩开口,握着人的手心在不停地出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他今晚的事,比父亲去世更狠的是,江文邹以自己的死在给江知栩的后半生画上诅咒的符号。

    每到今天,他都要他想起这一天是他的忌日。

    江知栩的手一直浸在浓雾中,染上了潮湿,久到宋恩羽都要看到天际的晨曦,江知栩才开口回答:“不错,我是放不下这里的家。”

    他在一团漆黑里,心绪逐渐平静:“小时候,他一年回来两次,每次都会带我来这条河边走走,河畔有一家四百多年历史的酒馆,他会带我去。每次母亲回家都会抱怨,为什么带我去喝酒?后来,我们俩都觉得母亲太唠叨,那里就成了我们的秘密。没再告诉过母亲。”

    宋恩羽替他拢紧风衣,听着他继续讲述:“一切美好戛然而止并不是在母亲死的那一天,是在我初中的时候。母亲一直有凡氏综合症,生我成了诱因,此后每到冬天都成了她最艰难的时候。我初二那个冬天,江文邹为了自己完成凡氏综合症的研究,带着重病的母亲去了他的实验室。那个冬天,他为了研究清楚凡氏综合症患者濒死前的极限,放任母亲发病,便于他的研究。她差点死在那个冬天。”

    宋恩羽心惊不已,他不是不知道医学史上为了研究病症,一些疯狂的医者会毫无底线地去利用活生生的病人,来达到自己研究的目的。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胚胎干细胞研究,需要以提取胚胎为基础,提取就意味着要摧毁胚胎,这“等于谋杀”。但这种研究却对治疗糖尿病,心脏病,癌症等多种综合症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些都太遥远,宋恩羽的学术远远不会触及道德伦理的底线。但是当他听到江知栩讲述自己和母亲遭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种疯魔的研究离自己那么近。

    江知栩知道吓到他了,抬手蹭在宋恩羽的侧颈:“别怕,都结束了。”

    第63章 信

    宋恩羽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江知栩的手背:“嗯。你继续说,我没事。”

    江知栩收回手,放在风衣口袋里:“没什么可说的了,小羽。故事的后来,就是母亲从那之后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与之相对的是,江文邹在凡氏的研究上取得的突破和成就越来越多,一直到母亲死的那一天。昨天听到江文邹死的消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他临死前有一点对我母亲的悔意,我会选择原谅他。”

    江知栩苦笑着摇头,“可你听到了,他临死前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