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出人所料。

    虽然三人一路辗转,跟谁也没有报备,可是一下了火车,月台上便围了许多人,把他们堵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为首的锦衣华服,朱唇皓腕,正是久违了的巩季筠。

    虽说一路上都有准备,可当真见了她,阿光倒是松了一口气。

    “巩大小姐有什么见教?”

    巩季筠把眉毛一压,嘴角一翘,笑容看起来有点阴沉。

    “好你个杜红鹃,跑出去一年半载的日子,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可别跟我说,你欠了我的,惹了我的,你如今都不记得了。”

    阿光也笑笑:“甭管我和您之间有什么,也不关他们俩的事。巩大小姐能不能抬抬手?”

    “放走他们?好叫他们通风报信?”

    巩季筠丝毫不在意这人来人往,也好像没看见已经有许多旅客在围观指点,将手里细长的香烟送到嘴边,长长地吸了一口。

    与此同时,她身后那些健壮的打手们,猛然收紧了圈。

    巩季筠一向是外强中干。好比说现在,只是堵截阿光他们而已,还要带那么多牛高马大的男人来。强壮的身板,挡住了阿光的视线,让他只见到一线她的脸。

    灰白烟雾,从涂着鲜红脂膏的嘴唇里冒出来,眉宇间的神态,竟然带着股子他不曾见过的凶狠。再晃了一眼,烟雾已经氤氲弥漫到整个脸孔上,给她披上了层朦胧的装饰,看不太清楚了。

    阿光心里咯噔一声:“这不是戏神仙了!”

    戏神仙原本该是什么模样,他可说不好。在他的印象里,她虽然做作,但一直都有些很好笑的底线,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而眼前这个巩季筠,她来真的。

    真正的戏神仙呢?

    又在曾馨那里?还是已经离开了平州戏台?

    他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身旁的两人没有叫喊,只是和他紧紧偎在一起。一旦真的动上手,难免要一起遭殃。还好在沪上这段时间,他那刀马功夫从来不曾搁下。虽然都是舞台上的招式,但那也是从实际的套路里演变而来的,只要力量用到了,一样可以自保。

    他把箱子轻轻丢在地上,心里盘算:“最好能冲破包围,把巩季筠直接拿下。下一步怎么办,就再说吧!”

    可惜,手边若能有杆棍子,这计划成功的把握能更大点儿。现在,难免殃及身边的两个朋友,没法做到完美。

    冷不丁的,几声鼓掌,拍散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

    “筠丫头,我可没想到,你如今这么巴结我?亲自来替我接人呢?”

    巩季筠并不意外,恨恨地转了过去。

    “顾影!”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列队跑上来,弹不上膛,只把白森森的刺刀亮出来,对准巩季筠带来的打手们。

    这些打手明知不是士兵的对手,只好讪笑着退开。

    顾影却也不理巩季筠了,径自走过来,还没开口,先把眼睛笑得弯弯的。

    “阿光,你总算回来了。”

    虽然知道早晚要见她,可没想到这么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许久没想她,全然抛在脑后的缘故,突然见了她,那胸膛里回响的心跳声,忽然盖过了一切喧闹。

    直到火车鸣着笛开走了,他才醒过味来。

    顾影见他望着自己怔忡,笑得更甜了:“总算舍得消气了,不跟我闹了?嗯?”

    阿光咽了又咽,多少话到了嘴边,却都不成型,说不出来。沉默一晌,终究是开口,叹了一声:“是我自己没出息。”

    “这是怎么说的?”

    顾影笑着使眼色,叫士兵们帮三人提了行李,自己上前拉住阿光的手,缓步往出站口走去。

    “我也没出息得很,白天夜里都想着你。你那《天仙配》也在平州放映了,我连着看了一个多星期,看得每个画面都记下了。可是,越看电影,越想见见真正的你。现在你终于回来了,我真是高兴。”

    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她讲话带着些小心,语调比绸缎还柔软,比蛋糕还甜。一面说话,一面拿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挠,挠得他心里乱成一团,只得反手把她握紧了。

    顾影晃了晃手腕,带动着阿光的手也跟着晃:“哎,我听说,张家放话出来,说张绍祺要是还敢再回来蹦跶,就给他锁在家里等嫁人,再不许出门了呢。”

    “你拿我的朋友威胁我?”

    “哪儿能啊?”顾影却不生气,“你都不听我说完。我是说,张家肯定知道他回来了,你肯定也不想让他被锁在家里,不如我先把你们都安置在防卫所。”

    阿光心说:“这和锁在家里有什么区别?”

    没等他说出来,顾影又解释:“防卫所里外都是我的人,张家就是知道他在那儿,也不好意思来要人,你们就放心待着。”

    眼看就出站了,一群士兵太扎眼,必须赶紧决定去处,早点离开。阿光考虑了一阵,还是点了头。

    “就去防卫所吧。”

    他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是怎么不对。从坐上车就一直在想,到了防卫所里,顾影常住的房间里,他才忽然惊觉。

    “顾影说,防卫所里都是她的人?防卫所这种重地,不是应该属于李大总统吗?她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看顾影衣装整齐,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只得主动问:“这么晚了,你还有事?”

    “嗯,你先歇着。”

    这话过于简短,但说出来,带着危险的气息,让阿光心里一跳,脱口而出:“你去干什么?”

    顾影听他音调严厉,就知道他看出了些什么:“你想不想演《大登殿》?”

    “不想!”

    “当真不想?”

    “顾影,这不是《红鬃烈马》。”阿光皱着眉,“你是不是在做僭越妄为的事?你——”

    顾影拿指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点,止住他的话头。

    “论起戏来,你比我熟。我也知道,戏台之下,不可能事事都和台上一样。你当初非要走的时候,我觉得奇怪。咱们分明已经是寒窑重相会,怎么还有一折分离?

    “后来,你在沪上一路高歌,演上了电影,打响了名声,用的却不是艺名,而是本名。对别人来说,这就是两个人;对我这薛平桂来说,我的王宝钏和玳瓒公主,从头到尾是同一人。这么一想,我就通了。”

    阿光又急又气的:“你通了什么了?”

    说起来,顾影还有点点得意。

    “薛平桂在走三关回中原时,曾经和玳瓒公主相约,需要用兵便传信给他。后来,薛平桂和玳瓒会合,推翻唐王和王丞相,自己执掌江山。你看,如今你从沪上回来了,和我碰了面,可不就是一出现成的《银空山》?

    “所以,我知道时机到了,事情要速战速决。等我成了事,我就给你撑腰,找上巩季筠,咱们好好来一折《算军粮》。

    “兵变成功后,我就夺了总统位子,从老家接来舅妈养老,也能让你从此在人前显耀。这难道不是《大登殿》?”

    阿光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先以为,和顾影说了戏文和戏神仙的事,她就能把荣华富贵抛开,去思考更有意义的事,和他一起来对付戏神仙。可是,顾影竟然拿自己的经历去套戏文,觉得她就是那薛平桂,以至于野心到了顶,想要做“唐王”了!

    她也不自个儿忖一忖,薛平桂有整个西凉的人马,她却只有一个顶多一千人的防卫所,谈何硬夺江山?

    就算她真能成功,能拉下李雪湖,自己做大总统,又能怎么样?

    他沿途听说了不少时局上的事。闽桂川湘那些边陲之地,一向不服平州管制。江汉、沪上,各地的驻领都是土皇帝,各自为战,打得正欢,都没有把这大总统之位当盘菜!

    这本就是个乱七八糟的世道,谁来也解不开。即便有人能在其中笑到最后,得到了整片梧桐叶,那也轮不上她顾影这个半路从军,势单力薄的人啊!

    “别去!”

    他一时没办法细细分析,也知道她可能并不会听,只得抛了前嫌,紧紧拉着她的手。

    顾影看他神情慌张,笑着抚了抚他的脸:“放心,这一去,定能给你荣华富贵,执掌昭阳。”

    “谁说我要那个!”

    阿光实在没有办法,一手拉紧了她,一手扯开了自己的领扣,一路把她往内间里带。

    “怎么突然……”

    顾影虽然意外,却也心里喜欢,顺着他意思解开衣裳,将身子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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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凌乱,阿光心里搁不下担忧,最终是成不了事。眉眼之间流动着烦躁神色,终究不肯放弃,把顾影紧紧箍在怀里。

    顾影一样是满心正事,就算阿光没问题,她也是不能尽兴的。也就是因为分离久了,无论怎么样的耳鬓厮磨,心里都乐意。

    “怎么就慌成这样?”她笑着亲他脸颊,“走的时候那样恼,我还以为你再不喜欢我了。如今看看这模样,可藏得住么?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家伙,就会吓唬我。”

    阿光将她的短发绕在手指上,心里矛盾重重。

    “我确实恼恨你。但是,我恼你,是因为心里还念着你。若是我能不再想你,不再喜欢你,那才是对你我都好。”

    “胡说,这样就不好?”顾影不满,“两情相悦,在一处亲亲热热的,有什么不好?你莫不是也相信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可是那书里还有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呢!”

    她就随口乱说,扯些歪理,阿光心不在焉,虚应几声。两个人腻歪着又待了会,顾影终于耐不住了。

    “听话,放我起来。”

    阿光也不吭声。

    顾影只得说:“原本,夜里是大总统身边防卫最松懈的时候,我还能成事。你再这么拖下去,我真得挑滑车了。现在的‘滑车’,可都是带装甲的,我可硬挑不得。到时候才是必死无疑呢。你放我去,我还可有试试的机会。”

    阿光听了,只觉得嗓子一梗。

    她也在没人提醒的情形下,顺口溜出了那出《挑滑车》……这是不是意味着,覆灭的结局就在眼前?

    “不要试,行不行?”

    “别的答应你一千件都行,这个真不行。”顾影寻了个空子就跳下去穿衣裳,“巩季筠的手下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但没有查证,还没有跟大总统汇报。今儿她去劫你,我又得罪了她一道。若是她恨得急了,不顾后果,只管动手把我卖了,我就再没机会了。你想,如果我被她摆平,你的下场又怎么样?”

    她穿齐整了,又走回来捧着阿光的脸亲了亲:“为你为我,甭管为什么,这下我真得走了。你看我这平时也不拜神佛,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神仙肯保佑我。不如你等着我回来的当口,帮我拜拜梨园行儿的祖师娘娘吧。”

    这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贫嘴!

    阿光恼得直瞪她。

    可是,大事当前,看不见未来,只能说句好的。

    “注意安全!”

    “行嘞,瞧好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她去了她去了她终于作大死了。

    作者为什么如此兴奋……

    本章题目和提要,出自《红鬃烈马》。正文中讲了故事情节,就不再赘述了。

    小小细节,梨园行祖师爷是唐明皇李隆基。

    顾影要自比薛平贵,拿下唐朝江山,却让李隆基保佑,emmm祖师爷怒砸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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