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扭,真是浑身不舒服。这个感觉……”顾影仿佛被蚊子叮了一般,满脸不爽快。

    “因为这里的女子,和我们熟知的男子一样。”光也叹了口气,“只有转换过来,你才会看到不公平。”

    “嗯,我还是觉得我们原来的世界比较公平。”

    “那你就觉得吧。”

    顾影一挑眉:“哎?你这个态度,可不是要好好说话的哦。”

    光冷冷地扫过去一眼。

    顾影就继续说:“你看,你们男子又不会怀妊生产,所以理该无后代养老。女子愿意把你们娶回家来,那就是一种欣赏和赞许。你们从妻主那里得到了做父亲的权利,那总要承担相应的义务,为这个家做上足够的贡献吧?不然有什么理由厚着脸皮应那一声‘爹’呢?”

    光实在忍不住:“我们男子付出的,远远超过应有的义务吧?为求婚姻,一切财产和名誉都要奉献给妻主,仿佛自己从世上消失了一般。嫁人之后,每一个决定都仿佛在走钢丝,稍有差池,一纸休书就能剥夺所有,就连那‘养老’的泡影都不复存在了。”

    “那这要怪女娲娘娘喽?自抟土造人以来,男子就有先天缺陷,自身不可生育,最多辅助女子感孕罢了。以此要挟女子和后嗣供养,说不过去吧?”顾影也摊开了说,“再说了,女子生育之凶险,如跨鬼门关,后嗣感念这种恩情,才会奉养母亲到终老。那么,男子凭什么就坐享平安,还和女子一样享受孝义呢?”

    她上下打量了光一番:

    “我还以为你是在和我闹别扭,原来是付出多了,心有不甘,才生出的怨气。

    “阿光,你不要凭空设限。你没有原先的记忆,那就在戏文里比对比对,我对你当真不好吗?比起别的女子对待夫郎的方式,我可是好上天去了。

    “大概就是因为我待你好,你才能得陇望蜀。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喜欢你,当然会让着你。但是,你要想像无情仙的世界里一样,凌驾在女子之上,那就是太过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直接扎心了。光想也不想,提高了声音辩驳:“我没有!”

    他心里乱糟糟的,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所以然。

    “我只是……只是……”

    倒是顾影先冷静下来:“抱歉,是我说得过了。你原不是那种凌厉的男子。我也正是喜欢你这点,比别的男子聪颖,冷静,富有智慧。这样的人,原也是会多想一些的。我既知如此,就该多包容你一点。”

    她微微笑着,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

    “你有想法,一定要及时跟我说,不要在心里暗暗和我生分。你知道的,我一路打开这些金茧,尚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如果我真的会消失,那咱们在这争吵,也只是徒增遗憾。我们就好好地相处一阵子,好吗?”

    光没有抽回手。

    他说不出地沮丧。

    “我不是要和你对立,是那些外在的规则,太压抑了。”

    “嗯,我知道。”

    “我只是有那些不平之鸣,我……”

    “也只能跟我说说,对吗?”

    “嗯。但我不是为了让你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顾影的眼神,片刻也没离开过他低垂的眼,微皱的眉心。

    温和的态度,顺服的姿势,收敛了从脱离戏文以来就保持着的尖锐,只为和她解释清楚,他不愿,也不敢伤害。

    这就是他的在乎。

    这就是收下他心意的最好时机。

    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嘴唇棱角,他竟然没有躲开。顾影情不自禁,将面孔凑了上去,如羽毛般轻盈地印下一个吻,又得到相同的回应。

    似乎早该有这么一次柔软的讲和。

    //

    “外卖这个牛肉都炖不烂,还是你上次做的好吃。”

    尽管这么说,梁旭还是夹起了塑料盒里最后一块肉,送到嘴里。伸手抬起盒子,把里面残留的番茄汤倒在米饭里,拿筷子搅了搅。

    伍晴怔怔地想事情,饭吃了不到一半,一双筷子在盒里漫无目的地划着。

    梁旭连饭带汤扒了大半,一抬头就看到她这模样,不禁笑了。

    “又减肥?”

    伍晴这才回神:“不是。”

    虽说着不是,却也再没动筷子,反倒往桌上一放,托着腮不动了。

    “那我都吃了。”梁旭伸手把她那半盒米饭拿了过来,“今天中午就没吃好。本来以为你回来得早会做饭,结果你也没做,我妈还聊了那么久的电话,后来又等外卖……”

    他这风卷残云,一会就把菜和饭都吃了个干净,把几个快餐盒随便叠起来,就要往塑料袋里塞。伍晴看他搞得一大团,不太像样,就接过来,按盒子大小摞好了,又放回袋子里打了结,丢进垃圾桶。

    “老婆,说实在的,真别干了吧。”梁旭起身去洗手,声音伴着流水的响动从卫生间传出来,“你知道不?我从小看电影,就是特别喜欢周星星那句‘我养你呀’。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对喜欢的人这么说。”

    “去你的!”伍晴脸色一变,大声回他。

    “哎?怎么了?”梁旭笑着出来,手上水擦了半干,就去捏伍晴的脸。

    “你说怎么了!那柳飘飘是个——”伍晴呲着小白牙,还有些稚嫩的小脸奶凶奶凶的,只做了个ji的口型,却没说出声来。

    梁旭哈哈大笑。伍晴转了个身坐回沙发里,毫无气势地瞥了他一眼,把小嘴撅得老高。看得梁旭一阵喜欢,扑上来亲她,两人在沙发上打打闹闹,笑声不断。

    顾影和光很是尴尬。

    想想无情仙编戏文时,虽然给她们留了一点点最后的隐私,可若是遇上这搂抱亲热之类的举动,想必无情仙也像此时一般,在她们看不见的某处静静旁观。

    两人偷偷对望一眼,急忙避开了目光。

    “哎,老公。”伍晴散着领口,小手搭在梁旭肩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语调也轻松起来,“我刚才想了半天,还是不太服气。”

    “什么?”梁旭又亲了亲她的颈侧,随口问着。

    伍晴搂着他的肩,口气自信了不少:“辞职是肯定要辞的,老姑婆横挑眉毛竖挑眼,我也看她不爽好久了,这公司我待不下去。不过,那老姑婆天天说我会连累大家。我就觉得不对吧!我又不笨,又不傻,我们组里和别的组里,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给全公司垫底的人一定是我呀?我决定,我要先干出个样儿来,再理直气壮地把辞职信甩在她脸上!”

    “小孩脾气。”梁旭不太认同,“既然都要辞职了,还分什么早晚?你早点在家歇着,也不用挤公交、赶地铁,早出晚归的,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也安全些。”

    “不行,就是要走,我也要堂堂正正地走!现在辞职,就像我默认了成绩差,怕了她似的!”伍晴情绪高涨,“她个半辈子没人要的老女人,我这人生赢家,我怕她什么!”

    梁旭被逗得直笑:“行吧行吧,人生赢家。”说到后来,又把头埋了下去,笑声含混不清……

    //

    这次回到虚无之境,两人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顾影拍着胸前,心有余悸:“吓我一跳。我眼看她俩越来越起腻,肯定是少不了亲热一番。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光也低声抱怨了句:“这地方的人……床上连个帐子都不挂。”

    “唉,习惯就好,习惯就好。”顾影自我安慰。

    说话间,没有顾及手里的金茧。尽管顾影这次有准备,可握着一大团这样滑腻的金丝,还是挺不舒服的。

    “阿光,快把这一段线也缠上,咱们早点看下一个情景。”

    光一边缠线,一边随口问了句:“在情景里看戏的时候,咱们的手好像都是空的,对吧?”

    顾影恍然:“是哦!回到这里来,我手里才有茧,你手里才有线。”

    光面色沉沉:“难道说……我们在看那情景的时候,人依然在此,只是神魂被抽入茧内?”

    顾影也皱了皱眉:“无情仙倒是说过,以她的法力,可以对我生杀予夺。可是我试探她时,她又不准我死。还有这虚无的‘后台’,正面由我掌控,背面却是有关于她的情景,还封在金茧之中。我看了这几个情景,疑问更多,真想多看一些,早点接近真相。”

    光应了一声,道:“是。你尚知道自己是何人,从何而来,我却连这些都不知道。但愿能早点找出真相,也好知道脱身之法。”

    说话间,又找到了线头连接的方向。

    两人对望一眼,顾影将金茧轻轻一捏——

    “嗯?”

    坠入情景之后,光忽然发出一声疑问。

    顾影侧目:“怎么了?”

    光的手本来插入衣襟,此时缓缓抽出,打开手心。

    那枚血坠赫然在此。

    顾影立刻会意:“不是神魂,确实是我们本人进入了情景。”

    光轻轻点头:“可那些金丝却没跟来。”

    “只怕……”

    顾影没把话说尽,只是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僻静的小店。小小吧台弥漫着咖啡浓香,木制的花窗将空间隔断成半开放的小间,顾客三三两两坐在其中,伴着低沉的爵士乐声,轻言细语聊着些闲话。

    光对这样的咖啡馆并不陌生。打量清楚之后,咀嚼一番顾影的意思,猜到了端倪。

    “你是说,如果我们正处于茧内,那这环境之中的一切,都是那些金丝织就的。”

    “我有一位忘年交,”顾影看似答非所问,“最擅玄学。”

    光心中有想法一闪而过,将眉一扬。

    顾影知道他懂了一半,抿嘴一笑:“她说,其实玄学也并不玄妙。所谓解字、解梦、卦象,都不过是人心的想法,并无鬼神作祟。我曾经听她解人之梦,道是梦中一切,皆有来由。”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光轻声应道。

    顾影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梦境并不直白。人的想象会依附在从前所见的人和物上,好像是一种启示,其实不过是心中牵念,睡了还在想事情罢了。

    “你觉不觉得,我们就像是在无情仙的梦里?

    “之前,无情仙显得很清醒,那时候我也不曾发觉,这空间还有个背面。她的沉寂,莫不是因为她在沉睡?而我们,才得以窥其内心,翻转后台,看到这茧山?”

    光睁大眼睛:“这……”

    顾影误以为他没想明白:“你是知书达理之人,应当也知道,‘丝’字在诗文之中一向通‘思’之意,金色代表着珍贵。而我们看到的金丝不甚明亮,又将情景缠绕成茧……依我看,这是无情仙对自己的过往怀有痛悔之情。”

    光听她解释和自己所想相同,又是点了点头:

    “她觉得自己‘作茧自缚’。

    “我觉得你想得对。这些金丝松开的时候,滑腻冰凉,很难捉摸,确实像人之思绪;我们处在她思绪之内,自然手中无丝。

    “可是,我还有一问。

    “为什么我们看过一次,这茧就会松开呢?”

    顾影本是才想到这一层,拿出来和光商议。有了一种思路,就要多去反复验证,这绝非一两句话能解决的。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听到旁边一个女子的声音。

    “好了,说吧。到底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期作话,还是直接输出一下个人观点——

    在女权主义运动的思潮中,有两个分支最容易令人接受。

    一个是“母系万事休”,一个是“要平权不要特权”。

    但这两种也是最常见的“右”倾错误论调。

    简而言之,母系即父系翻版,平权即维持男权。

    在本章第一大段的两位主角身上,已经有所体现。

    咱家阿光,明白世间规则不公,可面对一个持对立观点的,真正的人,他就会不敢继续深入了。平来平去,这不,又把自己平进去了吧。

    而咱家顾小影,是女尊规则的既得利益者,她很清楚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并不会让出核心权力给她的爱人。所以,尽管她觉得自己是标准好女人,我也要把封面上的“渣”字放大,疯狂暗示。

    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作者本人始终觉得,渣得明白,远胜平得委屈。鸣谢一下现实中的各种“好男人”做我的素材,让我能写出各种各样的女尊女主嘻嘻。(笑得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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