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跟着伍晴感动过,可是等回到茧山旁边,面对空旷的后台,孤独的茧山,凝固的池水,凌乱的金丝,顾影很快明白过来。

    “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若刚才的回忆真的甜蜜,这金丝就不会像这样黯淡无光。”

    光静静听她说,手中缠起金丝线。思索了一阵,又有些担心,皱起了眉。

    “那她后悔的是什么?留下孩子,答应梁家的条件提前结婚,是愧对了母亲。不要孩子,坚持承诺两年不结婚,是愧对孩子。到了这种选择的关口,无论选哪条路,都太难了。”

    顾影幽幽道:“把自己搞成死局,还真是无情仙的风格。”

    光心中总有隐隐不详:“我们快看下一个金茧吧。”

    //

    两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落回了那熟悉的小房间。

    眼看窗外还是寒风萧瑟,两人以为又过了一年。但环顾房间里的一切,发现陈设并没有变动,才知道这依然连接着上次的记忆。

    “无情仙也真是的。”顾影抱怨道,“咱们从前拍照片,都习惯在照片背面写个日期、地点。她怎么不标明?每次都让人猜。”

    光听得无奈:“那她收藏这些记忆,想必是给她自己慢慢体会的,又不知道你我会窥视。”

    “呵!难道我很想看她磨磨唧唧,纠结在生活琐事里吗?我不过碰碰她的金茧,她就逼着我站在这里看完她的记忆。既然如此,那就得让我看个明白。你给评评理,这是我要求多,还是她太蛮横?”

    光瞥她一眼:“看你这个态度,遇事不顺就怪别人。无情仙和我说过,你总是理直气壮地要东西,把她的仙药当寻常丸子吃。”

    “我倒是不想吃,她倒是放我回去考试呀?我可浑身是理,就怕她不来找我分说。”

    两人聊着聊着,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伍晴呢?”

    匆匆脚步由远而近,钥匙串一阵响动,门被人拧开。

    梁旭不知道是从哪里刚刚狂奔回来。在这样的冷天里,竟敞着大衣,满脸通红。头发丝都湿透了,滴着热汗,从顶门上冒着白气,喘息不匀,一进门就喊。

    “晴晴!”

    他也来不及换鞋,脚底打滑,几步冲进卧室,打开了灯。

    顾影和光不由自主跟着他动,一看见伍晴,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伍晴倚着床,蜷缩在床边的脚垫上。毛茸茸的米白色脚垫,被她身下涌出的血染上了大片猩红,触目惊心。

    她还醒着,但看起来好像随时要昏过去。梁旭抬起她的脸,她只是看过去,两眼聚焦,都仿佛用光了力气。

    “我叫了救护车!但是路上太堵了!我半路上叫了救护车!公交……公交堵在路上,我跑回来看你!救护车来了,我打过电话了!你等一下,等一下……”

    梁旭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跟她说话。

    忽然顾影口中发出“嘤”的一声,也倒了下去。和伍晴的动作差不多,手捂在下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顾影!”

    现在,光的姿态和心情和梁旭相差无几。一看顾影不好,急忙跪在她身边查看。

    顾影状态比无情仙好一点,还能在这彻骨的痛里,发现端倪。

    “这是……侯府大小姐受伤时的痛感……”

    冷汗遮住了眼帘,泪水从眼角往外涌,痛处一片湿滑,竟然也流出了血。

    “这……该死的。”

    她心里想着:“无情仙,算你狠!只因为在戏文里没让我真的受伤,却在这个时候找补?不过是看了你的回忆,要不要这样折磨人?”

    这时候,她都有点怀疑,发现茧山,查看记忆等等,是无情仙刻意为之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尖锐鸣笛声响彻整个小区,私家车和行人都尽力避让开。不多时,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给伍晴做了些应急处理,把人抬走了。梁旭顾不得手上的血污,顺手收拾起钥匙手机之类随身的物品,仓皇地跟着人走。

    光手足无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顾影,只觉得余光之中景物转变,却来不及抬头看看。

    伍晴得到了救治,可他们在情景的另一边,无医无药,只能由顾影生受着。

    大约是方才打针见了效,也可能是伍晴昏过去的缘故,在救护车厢里,顾影觉得疼痛稍稍减缓了些。

    她抓紧了这个机会,向光交代:“没关系,别怕,死不了。只是,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侯府大小姐,受了这次的伤之后,伤了半边身子。别人都说,这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光立刻明白了:“她把这痛楚和不能生育的恐惧加入戏文,赋予了你,才有了那个侯府大小姐。”

    “对。伍晴没有死,大小姐也没有死。所以,我也不会死。你放心。”

    “好,那你省些力气,不要再讲话了。”

    “不行!我要说。”顾影恨恨咬牙,“你不知道,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要折磨男子。我还信她,我还劝她!我傻不傻?我他大爷的傻透了!她要折磨谁,都是我在倒霉!!!你今儿也看见了,她连折磨自己,都得捎带着我!”

    猛然间,一口气缓不上来,咳嗽一阵,又牵扯到伤口,剧痛难忍。

    光只得扶着她,轻声地劝:“你可少说点吧……”

    但他心底知道:“无情仙压制我,远比你更多。她在戏文里设了多少圈套,威逼利诱于我,要绝我的生路,要弄脏我的身子和名声。虽然我和你相好,可你从来不曾看看,我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可顾影确实承受着痛苦,她也不是完全解脱于事外的。看着她咬牙忍痛,看着她流出血来,光胸口那股怨气就拐了个弯,也往无情仙身上引了过去。

    可是伍晴,她也这么痛,她也是受害者。

    光有些茫然。

    所有人的发泄都有出口,只有他自己,找不到源头。

    //

    医院很近,说话间就到了。

    情景里,医生护士都在为病人忙碌,情景外,顾影正偎在光的怀里,调整呼吸。

    “我觉得,医生可能给伍晴做了镇痛的措施。所以,我感受到躯体麻木,没有那么疼了。”

    光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知道伍晴要痛到什么时候,但愿时间短一些。”

    “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你看,伍晴已经晕了过去,并且被人推走了,我们两个却没跟着她,被留在医院长廊上。如果这也是伍晴的回忆,她怎么会拥有自己目之不及的回忆呢?”

    光抿着嘴,也想不出所以然。

    但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梁旭,他有点懂了。

    “这段情景,大概是梁旭讲给伍晴听的。由于伍晴熟悉家里的场景和医院的场景,她就在想象里编织出来,补全成了一段回忆。”

    顾影低声应道:“有可能。”

    走廊上,一位女医生正在安抚梁旭:“家属,你先不要着急,我们一定会尽力救治病人的。你先去走一下手续,交一下检查费用。后续确诊是什么情况,需要怎么治疗,主治医师会和你商量。”

    梁旭一脸茫然,手上的血都没有擦,就这么伸手去接她拿着的单子。

    女医生找护士要了张消毒湿巾,递了过去:“擦一擦吧。”

    梁旭这才缓过劲来,低声道了谢,一边擦着手,一边沿着楼梯下去了。

    光忽然惊觉:“不是梁旭!”

    顾影没懂:“嗯?”

    光解释:“刚才,从家里上救护车,我们一直跟着梁旭。而现在梁旭下楼去了,我们却没跟着。看来,这一段回忆,是另一个人给伍晴构造的。”

    顾影想了想,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梁旭有问题。”

    这次轮到光不懂了。

    顾影低声道:“这说明梁旭没有跟完治疗全程。”

    光悚然一惊。

    顾影道:“医院不是善堂。你看伍晴流那么多血,只怕又是输血,又是抢救,又是手术,要花好多钱吧。梁旭家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他有没有这么多钱,肯不肯拿来救伍晴,谁知道呢?梁旭和伍晴没有结婚,从律法上来说,是毫无关系责任的两个人。他负担不起,转身走掉,其实从道德上和律法上都没有错处。”

    光没好气地道:“可谁能看见爱侣遭难,还无动于衷呢?梁旭若要一走了之,真的就没错吗?这样处事,按照平州话说,那就叫‘不干人事儿’。”

    顾影轻轻一笑:“我想起你在平州的时候,和我那么生气,还放不下我。我都看得出来。几次三番,自己下着决心不理我,拿着眼神当刀子剜我,可是一旦我真有危险,你那个模样,比谁都着急。我是忘不了的。”

    “所以你就相信,我会傻兮兮地卖身换药去救你啊?”

    “你会的。”

    “少胡扯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男医生从诊室走出来:“刚才送来的急病号,家属在不在?”

    女医生急忙应声:“家属交费去了。”

    她看同事脸色不好,多问了句:“怎么了?”

    男医生皱眉:“宫外孕。情况不太好,想保命不能保守治疗,要切输卵管。”

    “啊?”女医生也紧张起来,“那是个大事。”

    正巧这时,梁旭拿着单子回到楼上来,见了医生赶紧凑上去:“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把他拉到一边,具体说了些名词,又说了要动手术,请他填单签字。

    梁旭脸色惨白:“我……我跟家人商量一下。”

    “你要快点!不然病人有性命危险!”医生十分严肃,“你们是一家人,对吧?多为病人着想!”

    说完,他又回到诊室里去了。

    这是个争分夺秒的时刻,梁旭跑到走廊尽头,打了一通电话,再回来时面如土色。

    “医生,我不是她老公,只是男朋友。是不是没有资格签这个字……”

    女医生柳眉一竖:“那你联系她的父母啊!”

    “我……”梁旭面有难色。

    他没有郭红珍的电话号码,伍晴怕有矛盾,一向避免让他们联系。如果用伍晴的手机打过去,一上来就和人家妈妈说女儿命在旦夕,那像话吗?

    正没法决断,手机铃声又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一接起电话,梁母那经过电波扭曲的声音格外刺耳。

    “梁旭你傻啊!你如果签字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家赖上你了,要你负责怎么办?你能不能为你爸你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