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祺这意思很明白,但这评语,让阿光不能认同。

    他经历过贵君半日的生活,明白他心里的苦。一看别人竟然这样说,心中莫名怒火高涨,还夹杂着一股委屈。

    可他又说不出“我刚从那个世界里过来,我就是那个贵君本人,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子”这种话来。

    张绍祺:“先皇后已死,宁王就指派贵君来代任皇后。谁知道贵君扔掉凤冠,冷笑着说,他苦心经营多年也没能成功封后,却要在这时成为什么皇姐夫,前无古人,丢脸至极。于是就撞柱自杀。”

    阿光心里赞赏,迅速发送:“这不是很有原则吗?”

    如果是宁王真的干出这种事,又对行刺有了防备,阿光自忖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反抗她的暴力,或者只有一死殉节才行了。

    张绍祺:“我看你是同名滤镜太厚吧!这哪叫有原则?要是按我的意思,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倪隽明:“阿光不用担心,绍祺也不用多说。我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按照小说平台的监管,他肯定死不了。”

    张绍祺:“哈哈哈!绝绝子!你已经悟透网站规则了。”

    他知道阿光对这个角色有兴趣,于是一口气捡他的命运说完。

    “宁王说,这样争权夺利不识大体的人,就是先皇不舍得教训给惯坏了。于是将人关在冷宫里了。

    “男主慕白岚,虽然跟贵君立场不同,但觉得不忍心,于是带小太子李澈去看望。可是这废后竟然教导李澈仇恨宁王,仇恨男主。后来李澈长大之后,果然找机会谋害宁王的孩子,也就是慕白岚养育的那位公主。

    “因为这件事,李澈被杖责了一通,然后赌气不要请医生治病,高烧之后就猝死了。宁王恨废后教唆先皇的遗孤,于是赐他自尽。

    “这个事件,是小说后半程的一个大事件。可惜作者写得不清不楚,到底是怎么害的,谁看见了,都不是很明白。反正我个人感觉,这就是作者写不下去了,就把上半部写忘的人物拉出来用用,顺便发个便当而已。

    “我就是奇怪,这先皇留下来的人怎么都这么能折腾呢……”

    倪隽明:“你不用太在意,我想就算是原作者也未必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都是因为我们工作室还没有名望,只能接一些这种烂俗宫斗小说的改编。不过既然接了,我们还是要做好它。我相信,这样慢慢经营,将来会有更好的故事给我们画的。”

    两人又聊了些什么,阿光没有看。

    已经不重要了。

    无情仙通过这个方式,让他看到了戏文中崔贵君的命运,也让他知道了,别人眼中的故事和自己眼中的截然相反。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

    “无情仙,为什么必须让我在别的情景里,通过这样的方式看一遍故事?”

    无情仙悠然回答:“走流程。”

    “什么流程?”

    “这是一篇‘穿书文’。主角穿越到书中的世界,成为书中角色的一员。因为知道书中的剧情,所以会抓住别人看不到的机会,演绎出和原书不一样的剧情。”

    “那你在后台的时候,就直接让我看看这本书好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形式……”

    “因为没有这本书。”

    “啊?”阿光不懂了,“没有?那我还怎么穿书?”

    “我说有就有了。”

    “那怎么又有了呢?”

    无情仙也快被绕蒙了:“停!不要钻牛角尖!听我说!你就假如有这么一本书,你穿进去,然后成为了崔贵君。”

    阿光更郁闷。消化了一件事,又浮起另一件:“可是张绍祺刚才说了,这本书的男主是宁王身边的侧侍君,叫慕白岚的人。”

    无情仙纠正:“那是原书男主。你穿进去之后,你就是男配。但你却是我小说里的男主。”

    “那我到底是男配还是男主?”

    “男配。”

    “哦……”

    “也是男主!”

    阿光眉头紧皱:“我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男主就是男配,男配就是男主。”

    阿光满脑袋问号:“请问您现在说的什么东西?戏台上红花配绿叶是铁打的规则,男主和男配的表现方式都完全不同。什么叫男配就是男主?那当我对你说出男主这个词的时候,你会觉得我是在说你概念里的男主还是戏文里的男配?”

    无情仙可耻地沉默了一会。

    然后感慨:“我真不该看那个买奶茶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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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阿光又回到了原地,回到他熟悉的背景里来了。

    扈总管还埋着头,泪洒前襟,李澈有些不知所措,抬头望向沉默的崔贵君。

    在旁人看来,崔贵君只是发了一会呆,神色在灯光中渐渐显得更深沉。

    扈总管的徒弟也看到了,只觉得心里突突地跳,急忙弯腰将扈总管扶起,小声提醒:“师傅,几位贵人眼下虽然在这里,以后却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这边人多眼杂,您千万别露了相。”

    扈总管立刻收了声,连连点头。

    阿光不在乎被人误会,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反正他知道,宁王在几年内不会有嗣女,李澈就是这宫里唯一的根,凭它又废又立再怎么折腾,依然是东宫太子。

    有这个筹码在手,他心里比刚才踏实多了。轻轻拍了一下李澈的肩膀:“殿下,入席用膳吧。”

    扈总管亲自摆了碗盘,徒弟在旁用银针一道一道地检验。

    阿光看了一笑:“倒不必麻烦。宁王殿下此时还不会急着让我们死。”

    这里也不可能有人布菜,阿光自己夹起菜肴尝了尝。

    味道只是平常,食材也都是普通货色。一路从大御膳房送过来褪了温,那些用了荤油的菜肴表面凝固起来,吃着口感差些。但这个规格,还是比他想象中的强了很多。

    毕竟皇家不缺这点气量,如此安排定不是有意苛待。作为崔贵君,阿光熟悉宫务,从这饭菜里就判断得出,大概是手艺精细些的厨子都被调去伺候宁王等人,而宫差们这边饮食一如往常。

    这说明宫中采买、轮班等秩序依然在轮转,还没有乱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令人稍稍心安。

    扈总管也带了酒来,正要倒出来奉上,阿光便伸手制止。

    “不必了。今后也不必。”

    “哎!”扈总管高兴地应了,把酒坛递给徒弟,徒弟也一脸高兴地收了起来。

    阿光懂得,如今宫里缺个主心骨。

    皇后殿下必须守护皇上,他这边就得坐镇其它事务,不能让现在的局面更乱了。

    饭后便仔细想想吧。

    见食盒空了,菜肴都试完,阿光顺手将菜盘往李澈那里拨了拨,一大一小就这样如平常父子般用起晚饭来了。

    “哗——”

    还没吃上几口,边厢的一处宫殿里,传来碗盘连串碎裂的声响。

    “天杀的短命奴才!爷现在还是堂堂的四品欢卿,你们每天就拿这喂狗一样的东西来糊弄!今儿是哪个管事当值?叫她给我滚过来!我要问问,这就是你们做的差事!”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然后,其它的宫殿里,也传来有人不甘示弱摔盘子骂人的声响。

    一时间,仿佛谁能吃得下这饭菜,谁就丢了脸面。

    御膳房人等在差事上并没有怠慢之意,被这样接连指责,虽然知道是迁怒,也都低着头,心里愤愤然。李澈年纪虽小,听话音也知道说得刻薄,筷子上夹着的菜不好再入口,可也不能扔回去,为难地放在米饭上,抿着小嘴,委屈得很。

    阿光就像没看见似的,伸手随意夹了一筷,慢慢吃了下去。这才喝了一小口汤,擦擦嘴角,悠然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转头吩咐一句:“扈总管,劳烦您跟殿下说一说,你们平素都吃什么。”

    扈总管笑了笑:“这……”

    “说吧。”

    阿光垂着眼看碗盘,慢条斯理地用着饭。

    那首诗是小儿启蒙必读之作,李澈两岁就会呀呀地背了。听到他这么说,有些明白其意。再望着扈总管时,眼神专注,一点也不见厌烦的意思。

    扈总管便躬了躬身,轻声道:“宫里的精细米粮,都是留着给贵人、主子们的,奴婢平时吃的比徒弟们好点,一般是糙籼米,高粱,粟子什么的。配菜无非是给贵人们做的边角料,若我这里再有多余,徒弟们才能吃上些。我这里没有,她们也就吃些腌菜和酱对付了。有时候逢宫中宴席什么的,剩的料多,大伙就能收拾收拾,做顿好的。”

    李澈听完,就转过身来郑重地道了声:“多谢父君教诲。”又捏起筷子来,默默地继续用餐。

    因这乐业宫里关的都是后宫郎官,御膳房也煞费心思,只用女管事领头,其余都是男宫差前来传菜。那些男子们平时做的无非是力气活,劈柴担水,烧火杀鸡什么的,连锅铲也不许碰呢。他们更不知道如何上来伺候,如何跟贵人打交道。不一时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好退出来寻扈总管,却被告知扈总管还在贵君这里没出来,一个个忐忑不安,站在檐下,时不时往里面看上一眼。

    扈总管便道:“贵君先用,奴婢少陪。”

    阿光却悠然起身:“不必,我去。”

    “这不好……”扈总管有些慌,“谢谢您体谅,但……”

    “你怎么能降得住这群,平时都是各宫里的活祖宗。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要逞能,赶明儿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些人说得对,是该替皇上教训教训后宫了。”

    有点自哀地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棠梨本梨是很不喜欢等级森严和奴化的,小可爱们可能注意到我前文的反派会称“下人”,而女主完全不这么干。但这个单元绕不过去了,毕竟是后宫设定,宫差全都自称“奴婢”了。

    为免性别混淆,强调一下——

    宫差,是女的;男宫差,是男的。

    宫女,是女的;宫侍,是男的。

    若遇拿不准或者没写女男的情况,默认都是女的。从语言架构上习惯女尊之后,才会发现现实默认男人的习惯,也是一种性别歧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