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意思?”

    强挽红丝?折断青梅?

    一听就是很不寻常的往事好吧!

    偏偏宁王也听了史官的复述,却一点也不意外,好像这是什么人人都知道的常识一般。

    慕白岚好奇想问,但又怕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有损,于是瞪圆了眼睛,像是一只无辜的小兔,手指蜷起,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口,惊惶失措地望着宁王。

    她抵抗不了的,一定会主动说清楚!

    果然,宁王见了便是一笑:“真是个善感的小家伙。没关系啦,这事也没什么好掩盖的,怎么就吓住了你?”

    慕白岚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都是我见识少……看贵君哥哥的年纪,他和皇上这事,应该都是我小时候的事吧,我可从来都没听过……”

    “的确,小孩子也不会关心这种事。”宁王随口讲来,“当年皇上还是庆王之时,无意中见到崔氏,非要娶人家不可。得知崔氏和青梅竹马的顾翰林有婚约,便强求母皇相赐,顾家只能退了婚。”

    “顾翰林……”

    “哈哈,现在当然不是翰林了。说起来这人你也曾见过的,就是咱们家顾侧君的亲姐姐,御史中丞,顾影。”

    慕白岚捂嘴震惊:“啊!这么说来,顾大人她一直不曾娶夫,是因为……”

    “好像跟这事也无关吧?”宁王不甚在意,“朝中不娶夫郎的大人多了去了,原因都五花八门的,不一定是出于什么考虑。”

    “可是,可是,若不是因为对那郎君痴情一片,曾经沧海难为水……”

    “唉,就说你们男人家,总是把情啊爱啊看得太重。”宁王觉得好笑,“那顾大人若真是为一人毁一生这么死板的性格,她还做什么官?干脆当年就在庆王府门前吊死得了。你也别多心,人家顾大人虽然不娶,但也没耽误什么艳遇,在乐坊里还颇有几个知心的相好。”

    慕白岚听得直皱眉:“哼!你们古今中外的女子,都是一般样子,当真薄情寡幸。”

    “你一个深闺男儿,何曾知道什么古今中外?”宁王笑道。

    “我……我就是知道。书上看的,听人说的,满世界都是负心娘子痴心郎。说起顾家,殿下你也真是的,前儿还发誓和人家相爱到白头,昨晚上却巴巴地跑去顾家见顾坤……”

    “看看,原本说着别人的事,怎么又扯到咱们家来?坤儿也是我的侧侍君,我去他娘家相会,天经地义呀。”

    慕白岚抿着嘴,声音低低地道:“人家一夜无眠,就是数着更漏等你回来……”

    “岚儿你呀……”

    顾坤虽好,不过是年轻娇嫩,怎及眼前这个天命福星?他这一颦一笑,都长在宁王的心尖尖上了。

    待要多腻歪几句,只见宫侍出来道:

    “殿下,皇上说,请您和皇后殿下都进去,她有要事相商。”

    宁王眼睛一亮:“岚儿,等我好消息。”便匆匆随着史官和宫侍等人回了寝殿。

    慕白岚刚才看过史官的记录,自然知道改诏十拿九稳,于是心情和神情都舒展开来,挺直了脊背,绽开笑颜。

    //

    “本朝的规矩,需得朕亲手写下诏书,找来文武重臣见证,盖下国印才算生效。如今朕连笔也握不得,便先令舍人们拟诏,以宁王暂理国事。待调理几日,就正式……”

    “陛下!”杨皇后扑到榻边,“您英明神武,万万不可听信崔氏之言啊!”

    阿光轻哼一声:“什么叫本宫之言?本宫不过是建言,真正做决定的还是陛下。姓杨的,你还想把持皇上不成?”

    杨皇后闻言,转头便揪住阿光,怒骂道:“贱人!你莫以为本宫看不出,你觊觎后位多年,嫌本宫碍了你登天之路,竟然连我下毒谋害皇上的话也敢说!还有宁王许给你什么好处,让你颠倒黑白,蛊惑皇上改诏?她若大权在握,她家自有夫侍,难道能许你这残花败柳当皇后吗?哦!我知道了!莫不是你早已红杏出墙,跟她做成了一对狗男女吧!”

    阿光一面抵挡他的攻势,一面红着脸吼道:“自从当年我进王府时起,你心里一直不服我比你年轻比你得宠!你自家也不想想,要不是你丹阳侯府功高盖主惹人忌惮,你有何德行能做皇后?你也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和宁王殿下清清白白,她才没有给我什么好处,是你做法自毙!”

    “你们!”皇上似乎气得极了,“宁王!愣着干什么!便由着他们闹吗!”

    宁王这才赶紧上手阻拦:“皇姐夫,皇姐夫息怒……这里有误会,你若是觉得被冤屈了,臣妹会调查……”

    皇上却捶着床怒道:“你还叫他姐夫!他照顾朕多时,朕身体却越来越差,难道朕不知道原因吗!趁今儿清醒,叫舍人们先拟废后的诏书!快去!”

    “陛下你疯了!若是如此,我也——”

    杨皇后从头上拔下玉簪,往床柱上一磕,玉壳应声而碎,露出里面一把极细小的刀来。他目露凶光往凤榻上扑去,阿光眼疾手快,喊了一声:“护驾!”挺身迎了上去相搏。

    人群推挤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状似疯狂的两人,以无声地唇语互相道了一声。

    “保重!”

    一声闷哼,簪中刀刃刺入阿光胸口,血溅前襟。但他忍痛将杨皇后推开,让他和床边灯台一起摔倒在地。

    宁王高喊:“禁军何在?速来护驾!”

    禁军得了命令,这才赶入殿内,将还要继续行凶的杨皇后死死控制住了。而崔贵君皱眉坐在地上,伤口血流如注,似乎要发怒却没有力气:“你怎么如此蠢……这样改变不了世人对你的看法,真相瞒不住悠悠众口!”

    杨皇后在“绝望”中笑出声来:“本宫就是死,也会死在皇后之位上!你算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

    “疯了!真是疯了!”皇上气喘连连,“现在就拟诏!朕要废了这个弑君的疯子!让丹阳侯来!让丹阳侯交出她的功券,领走这不贤不忠的逆子!杨氏一族从此给我充军边关,不得入京!”

    一片混乱之中,竟也没人顾得上让皇上息怒,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发令,又昏了过去。

    //

    “难道真的这样拟诏?”

    宁王头疼不已,坐在书桌边,拿不定主意。

    她那群幕僚都没有带进宫来,而今大体方向虽然都是按照原先计划走的,可是每一步中暗藏的变数,都可能会令失态失控。尤其最近这短短两日,竟让她费尽了心思。

    还好,她还有慕白岚,这位天降的福星。

    慕白岚的神准直觉告诉他,这事情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崔贵君和杨皇后虽是敌手,可是相争未免太过激烈,竟都不顾皇上的死活,实在透着股子诡异,不能以常理说通。

    他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心里便有了个主张。

    于是趁宁王为难之际,及时地送点心和茶水来。一见她为难的模样,便笑着安抚,让她歇歇。先用自己做的薄荷油点在她鼻下,再绕到椅背之后,两手不轻不重地给她揉捏着肩背,口中轻柔地道:“殿下这事,倒也算不得为难,只要从动机里想想,就能知道了。”

    “什么动机?”

    “殿下,你知道‘小棒可受,大棒可逃’的道理吧?”

    “嗯。”

    慕白岚轻声一笑:“这便是了呢。皇上和皇后殿下乃是结发的妻夫,皇后殿下想要照顾皇上,却给她吃下了更多有毒之物,最终害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咱们跳出来看,皇后殿下也不知道是自己无心之过,只是因为皇上说的话伤了他的心,才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是不是?”

    宁王微微点头。

    慕白岚又道:“皇上如今病了,病人总是多疑些。她相信是皇后殿下害她,她也是伤心痛心,一时气愤,才说要皇后出宫,让杨家远走她乡的,是不是?”

    宁王又应了一声。

    薄荷油虽少,香气却持久,清清凉凉萦绕在鼻端,再听着这有魔力似的柔声细语,让她心情安宁多了。

    “所以呀,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若是一对原配的妻夫因这样的误会,错过了彼此,以后会悔恨一生。依我看来,不如折衷。”

    “如何折衷?”

    “殿下,崔贵君说的话虽然讨厌,但有些道理。皇上和皇后殿下本身没什么,但一定会偷偷忌惮杨家的兵权。皇后殿下在皇上面前动刀子,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抹不过去,杨家要为此付出代价。所以,功券是一定要交的。”

    “嗯,但是我可以私下进行,保全一点杨家和我皇室的面子,不让这事传扬出去。”

    “殿下真是厚道人,我最喜欢你这一点。”慕白岚笑道,“还有,皇上说要废后,事后难保会不会后悔。那崔贵君看起来正是想借废后的机会,自家取而代之,我们要平衡这些矛盾。”

    他将手从宁王肩头越过,拿笔蘸墨,在宁王面前的纸上写下这几个人,然后根据几人的关系,一边画着思维导图,一边口中分析。

    “你看,崔贵君想要排挤皇后,皇后若真被废,崔贵君便是一家独大。杨家会对皇上和殿下产生怨恨,也可能会用到军中压力来找皇上讨说法,到时候皇上身子不适不能见人,殿下又说不清……局面会越来越乱,越来越糟,也不利于殿下的名声。”

    宁王凝重点头,指着纸面上另一边空白问道:“这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

    慕白岚笑着点点头,又蘸了新墨,向反向指引:

    “所以,我们留个一线生机,将皇后禁足在冷宫。

    “这样一来,崔贵君做的是名义上的后宫主事,口头上的新皇后。但因没有诏书,杨皇后随时可以归位,崔贵君有所忌惮,便不会抛开和我们的合作,我们也不可能让他独自享清闲。

    “对于杨家,我们可以拿史官记录下的话,给丹阳侯看,让她又有面子,又背负愧疚,乖乖地奉旨交券。

    “这样一来,各方力量平衡,殿下您便是皇上的传话人,所有人都要等待您发号施令。宫里先习惯了,待您监国之后,文武百官也会很快习惯的。

    “而我——”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方才未曾考虑的身份。

    “太子”。

    迎着宁王不解的眼神,他笑得更温柔。

    “崔贵君以为他自己做皇后,便是太子的父君了,可以父凭子贵跟我们讨价还价。但是她忘了,太子将要从皇上的继承人变为殿下的继承人,这‘父君’嘛,他能做得,我就能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