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慕白岚一听这话,小脸煞白。

    “这崔皇后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每次不论大事小事,都能恰好横在我前面,给我添个堵?”

    可是,文书还没有发还,他即便不高兴,也不敢甩脸色。只是默默垂着头,十分乖觉地凑到采薇旁边,盯着自己的文书发呆。

    采薇被他的目光盯到快要长毛了,又确实嫌这大少爷碍手碍脚,于是很干脆地把文书摊开递给他:“喏,这印油不好干,或许还得等会儿,不招待慕侧君了,你另找个地方晾着吧,别擦花了。”

    “啊!谢谢!”

    慕白岚简直惊喜!双手接过,习惯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捧着文书就走,完全没有告退的步骤。

    采薇在他背后摇头冷笑:“也就可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变回原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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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慕白岚大张旗鼓地查验信件的事,一会就传到顾坤的耳朵里去了。

    “殿下!”

    直接的人,自然有直接的法子。他在养荣殿御书房外边等到宁王做完公务,就迎了上去。

    “坤儿来了?”宁王这里事多,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坤的小脸上完全没有笑意:“臣侍自知无用,帮不上殿下的忙,反倒让殿下处处操心,特来请罪。”

    宁王一怔:“怎么了这是?”

    但她也不是真心一无所知,稍一回想,便想到自己同意慕白岚去查顾坤的书信之事。

    只因为慕白岚拿回顾坤的信,发现确实是一封普通的家书,里面写了些殿下安好,宫里吃住都习惯的报平安套话。

    当然慕白岚还有怀疑:“坤儿给自己的爹写信,还这样格式整齐,一本正经地讲套话?”

    宁王却“嗤”地一声笑道:“这种就是常规的请安信,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写的?他只消跟伺候他的管事说一声,使个书法规整的人抄一下范本给他过目就行。”

    她又开玩笑道:“坤儿恋家,偏又懒得很,让他自己一两天写一封这个,那还不要了他的小命?偶尔若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他才不送信呢,一转脸就回娘家了,还能亏了他自己不成?”

    当时说笑几句,不以为意。如今顾坤来当面对质了,宁王自忖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就心安理得。

    只是顾坤那平时总带着笑的小脸一绷起来,还真是有几分别样的可爱,宁王看得心里痒痒的。又想再戳他几句,让他多气上一会,又想哄他几句,叫他乖乖贴过来撒娇。

    看看太阳还只是西斜呢,真恨不得现在就是傍晚,好到他住的那宫院里,做些增进感情的小活动去。

    于是宁王满脸轻松,笑着道:“坤儿说的这是哪里话?谁给你受了委屈,叫你误以为是本王的意思啦?来,说说,本王给你做主。”

    顾坤虽然嫁给她时日短些,但是摸得清她的性格,最是吃软不吃硬,还很要面子。所以心思一转,就明白她的意思,知道今天讨不了什么公道。

    他看清了阵仗,不得不接过宁王递来的台阶,只似真似假地撇开眼光,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什么恼怒,像小猫叫唤似的。

    宁王见他识趣,心情大悦,一下子都笑出声来了:“哎哟,看把我们坤儿委屈得!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顾坤趁机皱着眉转回来,低声抱怨着:“人家就是想家嘛,送个信给爹爹报平安,殿下还派人去查。本来这信都该到家了,臣侍随口一问内廷局,内廷局却说还没送出去呢,交给您查验了。怎么,殿下连枕边的人都防着,怕臣侍往外传闲话吗?”

    宁王哄道:“坤儿怎么这么想呢?这就是例行检查,凡是要出宫的信都查了,不知道也有你的家信。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你恼一场?”

    顾坤还不停口,似乎有些不依不饶的,但口气比棉花还软,一句一句都能往人心里钻:“臣侍还特意想着,如今宫外谣言四起,大家把殿下的名声说得太坏了,臣侍心疼殿下都来不及呢,若是在家信里写了些宫里情形,难免被有心人拿住,做殿下的把柄来攻讦。臣侍左想右想,本来心眼就实,为着一封信都快揉碎了。结果……结果……”

    其实他口齿伶俐得很,但要取悦妻主,便习惯了适当藏拙。此时恰到好处地说一半留一半,哀怨的小眼神欲说还休,勾人极了。

    宁王看得骨头发酥,那爱恋之情像泉涌一般,从心底跃动着,往外冒个不停,快把她整个人都溢满了。一时兴起,拉着顾坤的手就笑道:“坤儿最乖了,为妻这次真不是有心的,给你赔礼还不行吗?我们坤儿不生气了,啊?赶明儿我就使人去内廷局说一声,从今往后,坤儿的信件都不查了,直接发出去,越快越好。”

    顾坤能惹得她这么热情,自家心里也甜丝丝的。面上却不能露,反倒是懊恼地跺跺脚:“殿下又曲解臣侍的意思,随口哄着臣侍好玩。臣侍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社稷之事的轻重。若为臣侍自己,坏了宫里的规矩,那臣侍成了什么人了!”

    撒了娇,却不再穷追,却改了神色,一脸认真地望着宁王:“殿下您是臣侍的妻主,臣侍心里从来都是敬您爱您,盼着您富贵平安的。殿下若体会得三分,也不枉臣侍拿一整颗真心待您了。”

    这番剖白,说得宁王心都化了。

    顾坤平时且笑且闹,似乎没什么心胸。此时一扫活泼的模样,神情认真起来,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将要成熟的意味。配上那仍然有些软肉的小脸,容色又提升几许。

    “知道你的好,”宁王的语调柔得滴出水来,“都是本王思虑不周,让我的坤儿误会。可惜白天还有公事做,今晚本王去找你,好好安慰安慰你,嗯?”

    顾坤小脸薄红,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那臣侍就此告退,不打扰殿下的公务了。”

    在宁王的笑意中,顾坤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在宫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夹巷里。在宫差们都低下头,谁也看不到他神色的时候,才将真心的忧虑挂上眉梢。

    “殿下她不太对劲。难道果然如我姐姐所说,是她自家动了不臣的心思,要趁火打劫替代皇上吗?这样一来,整个宁王府,又如何能善终,我自己又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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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后,正是现代人的“下午茶”时间,可古代人没有在此时加餐的习惯。穿越男主慕白岚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新奇花样,又卡着点来养荣殿送汤饮了。

    他本就听说顾坤来过,又听宁王亲口说,顾坤委屈得不得了,觉得不受信任,还是以后不要再查信了。心里就是一个激灵,五脏六腑都像生出了毛,又是刺痛又是痒。

    “殿下,您可不能因为坤儿撒娇,就纵容于他!这宫里是非常时期,信件进出都是大事……”

    “什么大事?”宁王有些无奈,“本来就是你性子多疑,小题大做而已。本王都没有好意思和坤儿说,查验信件是你的主意。要是说了,他又占了理去找你吵,你再吵回去,岂不是又给人看笑话?”

    慕白岚急得提高了声音:“殿下!坤儿他再不懂事,也是自家人,我只有让着的份,怎么可能和他吵!”

    “那就和我吵?我才说了个假设你就和我吵。”宁王一想到顾坤委屈巴巴,全心依赖的模样,再看慕白岚一脸厉色,少见地有了些不耐烦的情绪。

    慕白岚察言观色,知道她这话走了心,顿时脸色煞白。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将白皙修长的手指虚搭在宁王的肘弯,像个想触碰她却又怕了的模样,指尖微微发颤,低着头闷声服软:“殿下,我……岚儿不是这个意思。”

    宁王当然不忍心真的把他怎么样。抬起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浅叹一口气,看着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心里有依然掌控全局的轻松,也有治标不治本的无奈。

    “岚儿来找本王,不止是送汤饮吧?”

    慕白岚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还有账簿。”

    他从宫殿门口捧着托盘等待的宫差手中拿来账簿,交给宁王,压下方才心中的不安,温柔地笑道:“殿下,我那香铺子和脂粉铺子生意越来越大,我便想着,得了利润,都给殿下用了的好。殿下是要做大事的,花钱如流水般,拿了我这些银子,经费更充足些。”

    宁王这才笑了笑。只是扯了下嘴角,眼底却冷冷的:“岚儿从来是锦上添花的好手。”

    慕白岚听得心里一凛:“这声息不太对啊?”

    他赶忙柔声解释:“殿下,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那娘家门户不高,给的嫁妆也不多,多谢殿下肯信我,把铺子交给我打理。我是殿下的夫郎,自然要全心全意奉养妻主。这于公于私,账簿和赚来的利润,包括我这掌柜郎君,都是属于殿下的。”

    宁王默默沉吟一晌,也不说话,就端着小碗,慢慢喝那汤。慕白岚在旁边看她还肯赏脸,心里就松了。

    等她递过空碗来,他便低声道:“峥嵘青山,白云峰峦。殿下一直是我心中仰止,也是我此生的倚靠。若殿下你也要和我生分,那我只能化作一股无依的清风,再没有别的归处了。”

    宁王终是揉了揉眉心:“哪里就成了这般?你别多想了。”

    “殿下……”

    慕白岚还要再说些温存的话,宁王便截断了道:“今儿本王情绪不稳,想是太疲累的缘故。”

    “那殿下去我宫里,我给你滴上些精油推一推,早些睡下就好了。”

    “不了,下午和坤儿说好去他那。若明儿还是这么乏累,本王再去寻你,试试你的花样。”

    今晚的慕白岚虽姿容楚楚,但奈何白日里顾坤惊艳在先,宁王也明白自己是心有所属,才会挑拣起来。

    看着慕白岚脸上泛起淡淡的愁绪,想到顾坤正在他的寝宫里倚门盼归人,宁王这才觉得,自己那一家之主的安全感,总算是完全地回来了。

    她伸出手去捏了捏慕白岚的下巴:“干什么这副样子?你们兄弟之间,还是要和睦为上,可别再拿着私下的恩怨,到公事上争风吃醋,影响很不好。”

    慕白岚知道,这一局,是他做得太浅显易懂,惊动了正主宁王出来维持平衡,反倒便宜了顾坤。心里虽然不满,也只好应景着笑道:“殿下雨露均沾,正是贤主的气象,我岂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宁王:喝什么汤,给本王把绿茶满上,要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