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上电话后,我想着该不该去买张彩票,要知道,我好几年没遇到这样的运势了,想想要是真中了,那也算是一种慰藉,何况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吗,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我火速赶到街尽头的彩票销售点,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太婆正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只见她闭目晃脑,一言不发,一群善男信女都眼巴巴地盯着她,严格地说,是盯着她的嘴。

    我倍感疑惑,问:“老板,这老太婆是什么来头?”

    “呵,戴半仙你都认不得哇?准得很哦。”

    我突然记起许久前风闻的街边小道消息,据说有个老太婆灵得很,预言了三场车祸,最离奇的是,她居然预言了双色球的号码,只是她自己没买而已。

    看来传说中的半仙就是这位老太婆,不过我怎么看也没看出她有什么仙风道骨。

    “戴婆婆,你看今天出啥子(什么)号?”有人终于忍不住,虔诚地问。

    “嗯,我再观察下哈。”

    所有人都整装待发,紧张地握着笔,看着神仙的嘴,神仙又摇了会儿头,突然就睁开了眼,口里念念有词,“01,03,05,17……”

    信徒们刷刷刷地记着,生怕漏了一个数字,仿佛五百万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半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接着说:“这些数字不会出,其他的,都有可能,也说不准哈!”

    我“靠!”了一声,把记下的数字递给老板,“就买这个。”半仙和信徒们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又对老板肯定地说了一次,“就买这个!”

    这可能伤了半仙的自尊,她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的眼睛,“姑娘,你近来不畅啊。”

    我心想这不废话嘛,生活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每个人每天都会遇到不顺畅的事情,就算今天没遇到,昨天总遇到了,昨天没遇到,明天铁定也会遇到的。

    我哼唧着敷衍了下半仙,抓了老板递过来的彩票就往外冲。

    半仙在我背后继续说:“你这一年有大劫啊,影响一生!”

    是啊是啊,已经在劫难逃了,被人抛弃了,明天要堕胎,后天要出行,回来后就一无所有,当然是大劫!

    我其实不是个迷信的人,可是被那半仙一说,心里就开始难受,家也不想回了,一路垂头丧气沿着街往前走,最后索性在一个路边的茶馆坐了下来,让老板给泡了杯青山绿水。

    坐到天黑,我终于体会了茶馆里“泡”的意境,成都人的坐功深厚得让人瞠目,几个小时都不挪一下屁股,果然是“杯里乾坤大,茶中日月长”,当初我和史良,大部分培养感情的时间都丢在这茶馆里了。他比我还热衷喝茶,特别是对功夫茶,如火如荼地热爱着。曾经有几个女子打擂比武功夫茶,我费尽周折搞了两张票贿赂史良,也是从那次后,我也跟风爱上了喝茶。我想无论是谁,见过那场面都会爱上,她们摆茶船、放茶碗的动作一气呵成,高难度地把装满开水,有一米长壶嘴的大铜壶玩得团团转,先把壶嘴靠拢茶碗,然后猛地向上抽抬,一股直泻而下的水柱冲到茶碗里,再然后伸过来跷着的小拇指,轻轻一翻,茶盖就翻了个跟斗似的合上了,那手法真是叫绝。表演的花样有什么“苏秦背月”、“蛟龙探海”、“飞天仙女”、“童子拜观音”……让人眼花缭乱。技术高超时可以扭转身子把开水注到距离壶嘴几尺远的汽水瓶里,刚好灌满,外面点滴不漏,和古文里那个卖油翁的技术不相上下。当时我们坐在一条长条凳上,凳脚有些摇晃,周围的人不时欢呼雀跃,史良看到精彩处倏地起身鼓掌,凳子变成单向受力,我惨烈地摔向地面,掌声太大,掩盖了我的呻吟,我面子太薄,在史良还没发现的时候迅速起身,在他面前,我习惯了不撒娇不叫屈。

    其实,一开始,我就在劫难逃。

    戴半仙说的果然不错,当晚开奖,我连末等奖都没中。

    2.比心更痛的事,是堕胎

    叉开双腿的时候,我把一大块棉布咬到嘴里,蒙着口罩的肖淼问我:“你真不用打麻药?”我决绝地摇头。

    冰冷的钳子伸进宫腔的时候,我的身体本能地惊惧战栗,一旁的肖淼眼神复杂,她说宝贝你千万别乱动,很快就会结束的。

    短暂的时间因为深重的痛变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仿佛被定格,汗水终于像黄豆一样从身体冒出,滚落,可是眼睛一直干涸。我想,原来,失恋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让人椎心泣血,这个世界,还有更痛的事情,那就是,堕胎!

    完事后,我在门诊的病床上躺了近两个小时,然后捂着小腹晃悠着走出去,肖淼眼里憋满泪水说:“你躺到我下班行吗?我送你回家!”

    我摇头:“我还得回去收拾收拾!”

    在医院门口,撞见快两个月未见的史良,那时候阳光刺眼得很,我觉得头重脚轻软绵绵的像踩棉花,史良叫我,他说漫漫。声音迟疑而轻缓,我以为是错觉,我说哦,然后史良再次叫我,我就确定了那确实是史良,他说:“漫漫你怎么了?”

    我无端地对着史良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笑,我在史良莫名和些许尴尬中对他说,“你没看见吗,我生病了,虚得很。”

    “生什么病?”他的语气生出柔和,把我拉回到过去,仿佛他还是我的男人。而我看到他手里的化验单,“你也病了?”

    史良摇头,他缄默了一会儿告诉我,“小霞怀孕了!”

    我突然就发不出声音,但我想史良的小霞怀孕与我何干?他们的生活与我何干?我的飞机是明天中午的,现在回家,可以直接睡足二十个小时,那个时候身体应该不会再流血了。

    我把史良抛在身后,默默无声地离开。

    春天了,成都还没开始暖起来,不知道到何时,我心里的那片冰凉才会被融化。

    在机场安检的时候,我的电话响起,是史良的,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可是那头却是女人的声音:“漫漫,我是小霞。”我淡淡地答,知道。

    小霞要和史良结婚了,婚礼在一个星期后举行,邀我参加。

    我合上电话,一个星期后,我想我那时候应该还在海南。

    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外,一架一架的飞机正稀拉地杂乱排列,断断续续地拔地而起。我看了看时间,离起飞还有一会儿,而且有延误的可能。当初史良背着我接杨小霞的时候飞机也是延误,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史良像在热锅上被炙烤的蚂蚁,急躁不安,左顾右盼,那时候我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冷地看他。我无意中瞄见了杨小霞给史良的邮件,她说要回来了,想他,希望能在机场看见他!

    空气里传来广播的声响,果然是班机延误的信息。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吸烟室,里面寥寥坐着几个男人,有秃顶的,有大肚的,有表情猥琐的。我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看男人似乎热衷于挖掘他们的残败面,有何不可呢,人始终要在岁月里枯萎,史良也会,保不准哪天再见,他就已经是“残花败柳”。

    陆漫漫终于也恶毒起来,我咧嘴笑了。

    抽出烟的时候,我才发现没带打火机,四处看了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漠视周遭,如果我找谁借火,肯定会被他们自恋地认为是搭讪,但我用这样的手段向史良借过火。现在我叼着烟,鼻孔无辜地吸着各种肺里喷出的混了二氧化碳的二手烟雾,小腹突然坠痛,我蜷着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头微微上扬。

    终于有人凑过打火机,啪地蹿出老高的火苗,我深吸点上烟后说:“谢谢!”

    在伤痛中抽烟会上瘾,登机前,我把大半盒烟全给干掉了,痛快淋漓!

    起身的时候,有人要脱外套给我,刚好是点火的人,男人说,“你把它围在腰上,你裤子脏了!”

    我们表现得像默契的多年情侣,我也没有多说话,照着他的意思把衣服系在了腰上。

    内心有憋屈和伤痛,笑容也会变得苍白,他客气地问我:“生病了吗?”

    我生病了吗?我也不知道,所以只好向他摇头。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实话,这个男人的笑容很明媚,是那种能带给女人怦然心动的笑容。

    我一直是个好色的女人,可现在,我内心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