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只是大口大口地把杯子里的酒饮尽,漠视旁边的我。

    我无法在这样的音乐里面对刘畅的沉默,他对我的沉默。这曲子,那酒保居然重复地播放,我招手让他过来,告诉他换一首。

    刘畅拉住即将转身的酒保,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元纸币,“就这首,放到我离开!”

    我心里一下子被堵上,强烈地想忍住即将流淌的泪水,可是徒劳,它们一滴一滴地砸下,砸在刘畅的目光里,他在惩罚我,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他成功了,我的疼痛剧烈,无可阻挡。

    我趴向那木制的吧台,在粗糙的台面上哆嗦着,抽泣着,刘畅终于搭手在我的背上,“漫漫,让你哭了。”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我说了无数的“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说不出其他的,也无力说其他的,刘畅抬起我的脸,用两手捧着,然后为我擦了那片潮湿。

    “别哭了,今天过了,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你能来陪我喝酒,就扯平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刘畅异乎寻常的冷静话语令我错愕,来陪他喝酒,他就可以不恨我?

    我宁愿他恨我,可是我也愿意用这些微不足道的方式弥补,或者抚慰。

    刘畅为我端起杯子,凑到我面前,“喝吧,喝多了,脑袋想的就少了。”我的鼻子塞住了,刘畅这句话让我更难受,我听话地拿过他手上的鸡尾酒,听话地往嘴巴里倒,可是即刻又全吐了出来。

    刘畅哽咽地告诉我:“第一次为肖淼点的,也是这个。”

    肖淼,肖淼,肖淼……我的心被这个名字击得破碎。

    刘畅一直说着,我的眼泪一直流着。

    他和肖淼的爱情很简单,肖淼本身就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的性格、简单的善良、简单的人生,她没有野心,她只想要简单的幸福,老天给她了,可是,老天,你厌倦了简单的东西了是吗?你让它破碎了。

    刘畅说:“漫漫,你知道肖淼有多好吗?我那么快想娶她,除了她让我无法自拔的可爱,还有她的善良!你知道,我曾经爱过你,但我们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约会,我一直想和你有整整一个晚上的约会,就只是约会,什么也不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男朋友,看一宿的电影,说一宿的话,那是我的遗憾。第一次和肖淼约会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对以前的感情就只剩下这个遗憾,肖淼什么也没说,你知道吗,她真的就那样陪了我一个晚上,还告诉我,如果可以,她愿意把我借给那个女子一个晚上,让我消除这个遗憾,然后再回到她身边。她说那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漫漫,”刘畅轻声叫我,“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晚上吗?”

    我想止住刘畅的话,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坏女人,他说的这些,让我更觉得愧疚,对他,对肖淼。他们让我看见自己曾经的龌龊,那么不堪。

    刘畅的要求不过分,我难过,也难以拒绝。

    空气里的音乐开始低迷,接近尾声,人的声音浮上来,我能听到自己清晰的欷歔声,身旁的刘畅突然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他提高音调,愤然地再次问:“陆漫漫,你愿意陪我一晚上吗?就一晚上?”

    我抬头看着刘畅,我的眼睛泪光闪烁,所以他的脸有些模糊,委屈,无奈,揪心。

    我的哭腔里夹带出一个“好”字,把头点得像捣蒜。

    刘畅像报幕念台词一样继续说:“走吧,还是在老地方,做爱去!就像以前一样,做一个晚上!”他的大呼大叫引来一片嘲笑,我惊愕地止住了哭声,抬起了头。

    面前的刘畅,样子好诡异,可是他笑了,笑容里浮现出一种可怕的东西,我突然觉得背部发凉。

    我转过头去。

    5.生活惨不忍睹

    方扬正站在我的身后,我在他注视的目光里一直张着嘴,面部僵硬,我们三个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期待着这个闹剧的下一幕。可是,没有下一幕了,方扬沉默地转身,他走了,我却叫出他的名字,“方扬。”低低地,气若游丝般。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方扬的身影,我的手悬在半空,那里空荡荡的,一片虚无。

    有人发出嘲笑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让他们发笑的内容无非是他们臆想中模糊的丑闻逸事。不同的人心中有不同的版本,就连我、刘畅和方扬,我们的心中对这个场景的认识也是千差万别,刘畅是蓄谋的,他最清醒;我是无知的,最傻蛋;方扬是目击和耳闻,并为这表象所刺伤,他是无辜的。

    别人以此为笑料,无关痛痒。我们呢?我敢说,就连笑着的刘畅心里也裂开了一个口子,他的眼睛已经潮湿,走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告诉我:“陆漫漫,你不欠我的了,但是,你欠肖淼的!”

    我默默地又坐回吧台。

    我欠肖淼的,是的,我欠她的,已经无法还清,也无力还清,她没有了,她死了。

    我让服务生给我酒,若无其事开始独自买醉。空气里的尴尬气氛消散开,每个人又恢复了常态,各自漠视周遭,各自继续喝酒低语嬉闹,我往胃里灌那些液体,喝完又叫拿单子,换着不同的口味,乱七八糟地灌自己。

    有人走了,又有人进来了。

    我的眼睛开始昏花了,音乐还是没有换,那一百块钱能耐那么大吗?

    我趴在桌子上,嘴里模糊地咿唔,要求把音乐换了,换了,换什么都可以,哀乐也行,就是别放这个了,我难受,我听得快要崩溃了。

    可是没人理我,我感觉到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谁说的,一醉解千愁?我喝成这样了脑袋还这么清醒!痛也依然是痛,还有知觉,那个叫“麻木”的词,啥时候才能让我感受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哭了,我听不到声音,眼皮也撑不住了。

    突然就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有了意识,因为朦胧中,有人推我,我回答不了,又有人扶了我,不知道是谁。无法思考,无法拒绝,我只能被人架着高一脚低一脚任其摆布。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史良家。睁开的第一眼就看到被风吹起的窗帘,艳丽的颜色,那是在离开前,我换上的。很奇怪,房间里什么都更换了,唯独那窗帘还在。

    墙上,有大幅的照片,杨小霞顶着硕大的白色头花,露着洁白的牙齿,挽着英俊的史良。

    那地方以前挂着我和史良的照片,当然,是应该换了。

    有脚步声响起,我赶紧坐起来,准备穿衣服,那是女人发出的脚步声。套上外套的时候杨小霞就到了面前,我尴尬地叫她,想对她说抱歉。

    杨小霞却先开了口,“漫漫,你喝太多了,让史良担心死了。”

    我听不出这是关心还是责备,惊疑的是这口气,不像杨小霞的,简直脱胎换骨。就算我们以前没矛盾,但也不至于感情深厚,她的神态充满关怀,而且,这话有股酸味。

    我歉意地道歉,“打扰你们了。”又疑惑地问她,“史良怎么知道我喝多了?”

    “你给他打了电话。”杨小霞的回答让我无地自容,在她面前立刻就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不过即刻我又确定,我绝对没有打过电话给史良。喝醉的时候我一直趴着,恍惚中包里的电话响了,好像服务生替我接了那一通电话,那是我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