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世界终于平复了下来,天空开始下雨,我听到有人爆发出哭声,然后,大家都反应过来,开始慌乱地给亲人打电话。

    我突然想起我妈,也想起方扬,手忙脚乱地往家里打去。

    老家那边灾情并不严重,电话还通着,我妈说:“没事,看你急得,房子都还立着。”

    我急速挂上电话,拨了方扬的号码,即使我知道那已经停机。我已经要崩溃,旁边有其他郊县亲人的人获得消息,有些地方,伤亡惨重。

    而我并不知道方扬现在在哪里!

    泪水混杂着雨水仓皇流下,我颤抖地一遍一遍拨那没有响应的号码。

    内心的恐惧越来越甚,因为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我开始颤抖,抖得厉害。我的双眼模糊,他在哪里?方扬到底在哪里?我听见自己一遍一遍地问,可是却没有人给我答案。

    如果遗落是爱情的最终方式,那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痛苦和无助来作铺垫。为什么?

    方扬!就算你执意选择离开,也该知道我是爱你的!这不是你的权利,是我的!

    雨滴渐渐变小,我颓唐而机械地拨着电话,有人向我走来,递上一支烟,“没事的,别害怕。”他说。磁性的男性嗓音让我抬起头来,明朗的微笑!第一次见到方扬时他就这样笑着,我恍惚地望着他,“什么?”

    他把衣服披在我的身上,走开了!我拿着烟,脑子中回旋着和方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微笑,洁白的牙齿,衣服……

    漫漫,我爱你!

    这是方扬对我说的话,方扬爱我!所以,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也爱你,方扬!”

    这场灾难全国震惊。

    我的家乡受到重创,满目疮痍,许多人失去了生命和家园,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我回到了报社,和大家一起共度这艰难的时刻,我和林佳都申请到北川重灾区做支援。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没有尽到一个记者的职责,林佳也是,包括同去的所有同事。我们都没能采访到任何煽情的话语,捕捉到那些感人的画面,我相信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从救命的时间里挤出作秀的空隙,或许因为我们缓慢了哪怕一秒,一个生命就会流逝掉。我也好怕某一个时刻,我用手刨出的会是那具熟悉的身体,林佳一直安慰我说不会的,我说为什么这样肯定,林佳说是直觉!

    主任打来电话,说我前段时间参赛的新闻作品获奖了。我应付着和主任客套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想这些浮华的事情。在回成都的前一天,我和林佳还差点壮烈牺牲。那是正午过后,当时的救援地点是在高处,林佳给大家发干粮和水,然后突然就发生了余震。我看林佳站的位置有龟裂的痕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身后所有人都大叫起来,就在我使劲推开林佳的时候,我们身后的地面塌下去了一大块。

    回成都后才得知,有人记录了那次事件,并且刊登了一幅大大的照片。别人并不知道我和林佳的关系,以为那只是一次见义勇为,其中也有提及我的职业,乃至我的新近动态,当然也包括我的获奖作品。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对我私人感情的歪曲,说是我忍着相恋多年的男友在灾难中失踪的巨大悲痛奔赴现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后来想想除了报社自己炒作还能有谁,某某报社的记者某某某,这样的炒作真让人不齿!地震过后,有好几家报社就跟我联系上,开的报酬比较丰厚,我一一拒绝了他们的邀请,除了成都,我哪里也不去!

    而方扬被我搁在了心底,我想等我忙完了,我还是要继续寻找方扬,他应该没事。方扬顶天立地,他不会有事!

    日子又恢复到从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心境,不再急躁,也不再悲伤,我坚信方扬会回来,他只是累了倦了伤了,他躲起来疗伤,伤好了,他就回来了。

    不久后,我知道,我太天真!理想和现实总是千差万别。

    我忽视了李心姚的存在。

    林佳为我找了新的住所,在报社附近。搬进去的第一天我极力打造新居,企图把房间装扮成曾经的样子。我想在我的潜意识里,还是因为思念着方扬,摆好他用过的牙刷、手帕,还有衣服。我瘫在沙发上,当眼泪来临时,我发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错误,睹物思人太不明智,那烟灰缸是他买的!那杯子是他用的!连那该死的花瓶也是方扬带过来的!

    繁忙可以让我暂时忘记思念,可是在孤寂的深夜里,我无法逃避。

    除了耐心等待,我已无其他选择,天明的时候生活还要照旧继续,为了防止失眠,我不得不给自己备了安眠药。

    我在crystal悠扬的歌声里渐渐变得困乏,恍惚间,我仿佛坐在方扬的车上,他对我说,“漫漫,我爱你!”

    我又看到方扬严肃的样子,他将车门拉开,“下去吧,漫漫。”

    “不,方扬,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你走吧!”方扬并不理会我,他把车门合上,我大声地向他喊着,“不,方扬!你听我说!”

    他绝尘而去,我依然大声地喊着,方扬!

    我惊惧地坐起来,才发现,仅仅是一场梦。现在的药店真让人不省心,照理我吃了两颗安眠药,别说梦到方扬,就算梦到刀光剑影我也该如死猪般岿然不动,我居然又醒了过来!

    也或许,是音乐的缘故,我准备关了它。

    找遥控器的时候门突然响了。我背部发麻,除了林佳,没有人知道我的住所,而现在的时间,林佳早就在梦乡了,我轻声问是谁,怯懦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发出的声音。门继续响着,我渐渐地靠过去,又问了声,“是谁?”

    “我!李心姚!”

    我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林佳告诉我说李心姚家出事后,她就到了美国,可现在,她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沉默地对望彼此,空气也如凝固了般。

    “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点头,“进来吧。”

    面前的李心姚已经变了,不再有曾经的明媚,她的目光复杂,这让我不安。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我想我们曾经是朋友,现在依然是。我问李心姚,“最近,还好吧?”

    李心姚突然就笑了,“好?你认为我能好吗?我什么都没有了!爱情,金钱,地位,我的父亲,我要什么没什么!我能好吗?”

    我怔怔地看李心姚,她也看我,她的眼睛里充满愤恨,却冷若冰霜。

    “陆漫漫,方扬走了,抛弃你了,你恨他吗?”

    恨?我摇头。我怎么会恨他,我告诉李心姚,“我爱方扬!不恨他!”

    李心姚突然站起身狂笑,“陆漫漫,他给你的是空等,给我的却是一个生命,你永远比不过我!我也不恨他,照样爱他!”

    我怔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转移到李心姚的腹部,那里很平坦,她正用手轻轻地呵护着,我不知道李心姚的用意,我说:“心姚,如果方扬回来,就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我希望你理解。”

    李心姚的眼神变得鄙夷,她站起身向我道别,“陆漫漫,你好好睡吧,我会找到方扬,我会让我们一家团聚。还有,我还要告诉你,以前只有我能救方扬,现在,也依然只有我。”

    那一夜我通宵未眠,我不相信李心姚的话是真的。

    可是,如果不相信,我为何失眠?而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又该怎么办?

    我是爱方扬的,我不愿意再失去他!

    6月来临,成都又显得生机勃勃,树叶也绿得油亮起来,我内心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份平静,是因为着自己的信念,我莫名断定方扬会回来,会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