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说情侣的手机屏幕都是合照,这一步完成后,他要打第一通电话,给经芋。

    滑开没有密码的锁屏,鬃爷按了数字1和拨出键,听筒内拉着长音的“嘟”让他兴奋不已,食指无意识地挠手机后壳。

    “喂,你到哪儿了?没打车吗?”

    电话那头,经芋的语气似乎有些着急,鬃爷猜想可能是分开时间太久的缘故。

    一针高浓度甜蜜素注射进心脏,鬃爷晕乎乎地靠在门口墙壁上,握着手机的掌心渗出一层激动的细汗。

    低垂的羽白睫毛去遮眸底的光,有些喜悦过分张扬。

    “小芋开门。”

    放低的嗓音带着唱针刚落在黑胶唱片上的沙沙声,仅一门之隔,鬃爷听得到经芋从沙发起身的动静,熟悉的脚步声朝他靠近,门锁发出温情的咔嗒声。

    经芋摸不着头脑地看向面色绯红的鬃爷,以为是热的,问道:“钱不够打车吗?”

    他算过大致公里数,鬃爷单位到小区往返打车撑死能跳到八十块,他给拿了一百,余出了买水的钱。

    除非,鬃爷节约,回程坐的是公交车。

    侧身让开进门的路,经芋把下午新买的拖鞋往鬃爷脚边送了送。

    “钱够打车,还有剩呢。”鬃爷边换拖鞋边窃喜说,“是嫌我回来晚了吗?我下次……”

    “不是。”经芋急于否认抢了白,“你都要工作了,时间上肯定得跟着工作走,晚点没什么,以后我下班可能比你还晚呢。”

    经芋说这话时,看了眼在厨房忙活饭菜的栾丽,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和栾丽一起等经凡旭下班的。

    六点饭菜上桌,七点半再热一遍,八点栾丽唉声叹气,九点半打电话问还回家吃吗,十点半经凡旭被同事架回家抱着马桶狂呕,十一点细碎的争吵声顺着门缝钻进他房间……

    他不想重复栾丽的等待,更不会干涉鬃爷的自由,想回家的人下了班自然归心似箭,不想回家的人宁可烂醉在外头,也不愿清醒地踏进家门。

    这个“强求不来”,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鬃爷看着经芋神情不明的脸,半晌动不了唇,只觉注入心脏的甜蜜素被抽了出去,可能带走了些别的,让他刺刺的疼。

    他浅浅的“嗯”了一声,将口袋里的结婚证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洗手间。

    关门的瞬息泪珠茫然滚落,他仰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心口的阻塞感才略微缓和了些,只是二度涌出的泪冲刷掉了最后一丝欢喜,明亮的眸子坠入深海五千米,再不见星光。

    -

    这一晚,鬃爷没在家睡。

    准确地说,他是经芋睡着后才离开的。

    叫夏的知了见半夜遛弯的大妖精情绪颓丧,识趣地停止振动腹部的鼓膜,蚊虫更是不敢近身,就连风也静了下来。

    刚被放出缚妖相机那会儿,鬃爷很清楚自己是戴罪之身,他要自由,要内丹,就得跟经芋和平共处,他也的确通过示弱和撒娇达到了目的,他理应满足的。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欲望出现了无底洞,自由和内丹丢进去远远不够,他觊觎完整的经芋,不止外在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他想占据经芋的全部注意力,要经芋的心永远向着他。

    他绞尽脑汁去吸引经芋的目光,不惜在天敌的管制下讨生活,哪怕打心眼里觉得麻烦,仍然积极主动地与栾丽接触,时至今日全无收获,他的沮丧有理有据,唯独……发脾气师出无名。

    因为经芋和他的心思不在一处,经芋对拥有他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

    经芋这一觉比以往醒得早,睁开眼一点刺目的光都没有,他转脸看向壁钟,夜光指针才转到凌晨三点出头。

    惯性地伸手在肩颈位置摸了摸,经芋这才意识到苗子精睡丢了,他小声呼唤“鬃爷”,给他回音的只有嗡嗡制冷的冰箱。

    不在肩膀,也不在腿边,那会是去哪儿了?

    困意顿时全无——

    经芋光脚踱到洗手间,空空荡荡的黑一闷棍敲在了他后脑,他踉跄半步抬手扶住墙面,紧咬的后槽牙将柔和的五官绷得冷冰。

    除了楼上,鬃爷没别的地方可去,这个时间不在家睡觉,在顾垣一那里做什么?

    紧攥的拳头颤抖不止,情绪的巨浪掀翻了理智的小船,经芋快步行至玄关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顺安全通道直奔顾垣一家所在的楼层。

    可真到了楼上脚步又彷徨了,他从未去过顾垣一家,面对三扇一模一样的门,他不知该砸哪一个。

    他站在走廊愣神良久,最终还是违背了道德观鬼鬼祟祟地贴耳偷听了。

    一家,接一家。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他到底还是成了像栾丽一样可怜的人。

    捂着酸胀的眼,经芋数度无声嘶吼,末了跌跌撞撞逃到二楼半,他实在走不动了,浑身力气被抽的干干净净,他缓缓蹲地,将压抑的抽泣埋进双膝,抱着膝盖双臂抖得无可附加。

    他一想到鬃爷与顾垣一拥吻,心就被锈刀狠划一下,伤口血肉模糊,溃烂难愈……

    大概过了很久,水泥地的寒气钻进赤裸的脚底板,经芋不受控的打了个寒噤,脸颊皮肤被咸苦的泪水刺得通红,他直起发麻的双腿,艰难地挪蹭到家门口,之后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再没出来。

    -

    是洗手间门板的轻叩声叫回了经芋的魂,收起撑在膝盖上的手肘,转脸看向磨砂玻璃外高大的身影,痛的心绞。

    “你着急用洗手间吗?我想先洗个澡。”

    经芋局促地蜷着脚趾,心率直线攀升,他太狼狈了,无论是脸上,还是脚上。

    “是……好……”

    到嘴边的“是感冒了吗”咽了回去,鬃爷想,还是别婆婆妈妈招人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