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他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梦境与现实,就那样直愣愣地躺着,盯着医院泛黄的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动。

    方进守在旁边,见他醒了,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逐渐又觉得不太对劲。

    小心翼翼地喊了他几声“邹叔”,邹平章这才缓缓转动脖颈。

    映入眼帘的英俊面庞与梦里的小男孩重合起来。

    他眨了眨眼,毫无预兆地再一次痛哭失声。

    哭喊声撕心裂肺,方进一下子被惊得懵了。

    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也全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要不去叫医生来看看吧。”

    方进手忙脚乱,回身抱歉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已经检查过了,身体没问题。他……受了些惊吓,我来劝劝他就好。”说到这里,表情复杂。

    抬抬手想去安抚他,却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只开口道:“邹叔,你别哭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邹平章挣扎着要坐起来,方进忙倾身去扶。

    待他坐正,想撒手撤回来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抱住。

    哭声一直未停歇,方进长叹一口气,顿了顿,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让他不要再这样哭下去了,可是却根本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的震惊不比他的小。

    直到现在,脑子里还不是很清明。

    按照刚才医生的说法,云儿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居然是真的?这太不可思议、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他来不及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来不及去想对他来说失去过什么、又可能得到些什么,他只知道在大脑接收了这个信息的意思之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担忧。

    云儿怎么办?

    她会遭遇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却又不禁自嘲一笑。如果没有这荒诞的一切,他跟云儿,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交集吧。

    她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思绪纷乱,不知从何理起。

    渐渐的,当脑海里不再那么混沌之后,他才忽的意识到,现在正紧紧抱着他,哭得伤心欲绝的长辈,是他的父亲。

    人生第一次,对“父亲”这个词有了如此真切的体会。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邹平章才像是发泄了在梦境里受到的痛苦折磨,缓缓推开方进,只扶着他肩膀,定定地看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孩子,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我,我太糊涂了啊!”

    声音哽咽着,又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方进心不由得一跳。

    他对他自称爸爸……可是,他一时之间却还不能适应这种转变,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讷讷地道:“你别难过了,对身体不好。”

    他看起来太过冷静,仿佛这件关乎他身世的大事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邹平章抹眼泪的手不由一顿,心底涌上无尽的涩意。

    他是根本就不在意谁是他的父母吗,还是……在怪他?

    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方进被问得一愣,看着他面上浓重得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哀伤,不由心头一酸,“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很乱,这里很乱……”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心里也很乱。”

    说到最后,面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

    邹平章无力地扯出一抹笑意,“这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渐敛,“这事儿,我一定会要一个说法的,一定!不然,婉婉怕是不能原谅我。”

    方进张张嘴,想问他对邹云书有什么打算,可见他情绪实在是不好,到底忍了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等回去再说吧。

    他总归是不会让她陷进他曾经待过的泥沼里的。

    邹平章身体并没有问题,只是受到的刺激过重,才一下子昏了过去。

    等情绪平复,他便坚持要出院,并且立刻带着方进去了火车站。

    回到青城,方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随着离青城大学越来越近,他心里愈发慌乱。

    不像邹平章一心一意想快一点回去面对一切、解决一切,想要讨回公道,让一切回到原有的轨道,方进直到现在都还非常矛盾。

    甚至他还想过,如果可以让他来选,他根本不会去打乱现有的生活。

    就像三姐来青城之前那样,已经是他梦想中不能再好的日子了。

    即使到了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只是无论他再怎么不愿意面对,依然不得不去面对。

    邹云书见到他们俩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

    没有任何征兆,邹平章和方进就突然回来了。

    虽然一直都在做心理准备,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碰面,她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准备过一样,一瞬间心慌极了。

    想象了无数遍,她也没能想象出邹平章此刻看着她的表情。

    那表情太过复杂,最初像是怔愣,渐渐挣扎着变得冰冷。

    一个从来待她宠溺无边的长辈,忽然用这种眼神看着她,这让邹云书瞬间遍体生寒。

    邹平章打开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白净、漂亮的女孩儿,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不染尘埃。

    这是婉婉的父母,还有他,费尽心思娇养长大的孩子。

    她穿的永远是最流行的漂亮衣裙,永远干净体面,上最好的学校,没有任何烦恼。

    怔愣片刻,视线的余光不觉扫过电视机旁边不远处的客厅一角,那用布帘子临时隔开的一个简陋“卧室”。

    那是他和婉婉的儿子,他的婉婉拼了命生下的儿子住的地方!

    而且还是在他受了严重的刀伤之后,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才勉强得到的一处栖身之地。

    心头的那一股邪火忽然就无法控制了。

    他将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丢,大步上前,用力撕扯着那道布帘子。全部拽掉之后,又拼命去踹里面那张临时买来的钢丝小床。

    邹云书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完全呆掉了。

    方进也是。

    不过他更快一步反应过来,在邹平章开始去撕扯床上的薄被子的时候,几步奔到他身后拦住他,“邹叔,你冷静一点,别这样……”

    说着,胳膊上也使上力气。邹平章不如他力气大,很容易便被拦住了。

    等他不再挣扎,方进才有功夫转头去看还坐在沙发上发愣的邹云书。

    她一定被吓坏了。

    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竟连哭都忘了,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他们,却又像看的不是他们。

    方进心头一疼,忍不住蹙眉道:“邹叔,你吓到云儿了。”

    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邹平章听到他的话,反而又来了脾气。他用力一挣,挣脱束缚,冷冷道:“是,是养得太过娇惯了,一点惊吓都受不得。”

    说着,也不看她,像是脱力了一般,轻声对方进道:“阿进,你别再喊我邹叔了,我听着难过。”说到后面,声音极轻,似是带着哽咽。

    方进头皮发麻。他不敢再去看邹云书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去看。

    果然,她面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神色倒没怎么变。

    这一边,邹云书仿佛刚刚注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一个激灵,她慌乱地别开眼,逃也似的奔回了她的房间。

    方进看着身边表情依然痛苦的邹平章,又看了眼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感觉身上像是压了千斤重的担子,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邹平章当晚坚持让方进跟他一起住在他的大卧室,并且不停地重复,他有好几处房产,有中式的四合院,还有带花园的洋房,过几天等把一切解决之后,让他随意选,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云云。

    方进并不应声。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的邹平章,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第二天天刚亮,邹平章就起身张罗起来。

    实际上躺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长辈身边,方进几乎一夜无眠。

    他知道,邹平章也没有睡着,不过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交流,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装作睡了的样子。

    邹平章起床后,他也顺势起了身,不过没有出去,只透过门缝,偷偷去瞧旁边的那扇门。

    没有丝毫的动静。

    从昨晚邹云书“逃”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

    想到这里,他的心急跳了一瞬,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什么都来不及想,忙一把拉开门,来到她的门口,轻轻敲了敲,“云儿,云儿?”

    没有回应,他更着急了,“你没事吧云儿?”

    又问了几遍,门忽然被打开,女孩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看到她好好的,方进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起来,“你没事就好。我……我看你……那么久没有动静,担心……”

    邹云书已经很镇定了。

    昨晚的际遇其实于她而言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她其实都想过的,只不过想象总归不能那么细致、真切,所以刚开始她有些慌乱。

    经过一晚上的调节,她已经可以面对了。

    扯出一抹微笑,她礼貌回道:“谢谢你,我没事。”

    邹平章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说话,道:“都洗洗过来吃饭吧。吃完了,咱们先去外公家。”

    没有明说,但是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相信的时候,他杜绝一切让岳父岳母知道这件事的可能。而当真相呈现之后,他绝不会对他们隐瞒什么。

    接不接受得了,与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真正的孩子是谁比起来,已经是排在后面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