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感受到韦立诚思绪的波动,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舒心也突然回首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不下於天上豔阳的笑容。

    “你家舒心不简单啊!”郑一鸣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的互动,笑谑道。

    韦立诚呵呵两声,不答话。他就知道舒心的秘密瞒不住这两只老狐狸。

    像程中和,表面看著像是跟舒心斗气,其实那是他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他和舒心差了十多年,怎麽可能会跟舒心像小孩子那样拌嘴,会那样做,不过是因为舒心年纪小,那样吵吵闹闹的相处方式更能讨他欢心。

    看吧,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人现在正并肩在看毛料,唧唧私语比手划脚,哪里还有半点隔阂?

    金福珠宝历来是郑一鸣管行政、外交、财务等与相关职能部门打交道的工作,而程中和则负责产品方面的事宜,所以对产品原料也是程中和的知识更专业一些。这次他们来缅甸参加mcc,并没有带专业的赌石顾问和投资顾问,反而是一上来就由程中和与舒心大打外交牌,套交情。

    韦立诚明白个中缘由後,就知道这两只老狐狸早看出来是谁在赌石上有天赋,才会极尽讨好。不过他聪明地没有戳破,因为舒心会不会出手相助,由舒心自己决定,他不会也不愿过多地去左右舒心。

    郑一鸣见韦立诚如此反应,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当初在腾冲第一次听到韦立诚这个名字时,程中和的意思是,这个人对毛料应该是有些特殊的本领,不然不会连续赌到好料子,日後要找机会笼络笼络。

    因为这个原因,他对这个人留上了心。

    没想到机会来得那麽快,他们才从腾冲回到b市没多久,程中和就在网上见到了韦立诚的应聘简历。虽然不是直接投他们金福珠宝,但应聘的岗位是高级管理主管,刚好他们公司就要招这样一个人。

    本想要费些功夫才能将人网罗旗下,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他们很快就收到了韦立诚发来的确认函。

    两年多来,韦立诚在工作上的表现无可挑剔,整个大区五个省份,一共十多家门店,他都管理得井井有序,销售成绩也非常亮眼,去年的总销售仅次於总部所在的华北大区,而且最难得的是,他手下的分公司,是全公司离职率最低的。

    珠宝行业是一个很特殊的行业,公司培养一个称职的销售人员,往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不是说把商品夸得天花乱坠客人就买账的,数万十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的生意,要怎样说服客人,是很有窍门,是需要长时间从事这一行慢慢摸索的。但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几个肯踏踏实实从零做起,前台销售的工作强度大、薪水低,所以人员的离职率是很高的。经常是刚教会分辨钻石的4c,翡翠的种水,黄金k金的区别,没干几天,就嫌辛苦辞职了。

    但韦立诚管理下的公司,离职率却很低,除了个别如结婚、生孩子等生理原因离职外,真正因工作因素离职的,很少。

    这样的话,就有利於培养优秀的销售人员。而一个好的销售人员,是销售环节很重要的一环。也难怪他的分公司销售长红了!

    对於韦立诚的管理才能,连郑一鸣啧啧称赞。不过,当初他们以为的韦立诚在赌石方面的才能,却一直不见有所表现。据程中和私下偷偷观察回来说,韦立诚最多能分辨翡翠的种水,开出来的翡翠是好是坏,但要给他一块全赌的毛料,他就是两眼一抹黑,什麽都不懂。

    可是程中和渐渐又有新发现了──

    韦立诚身边的那个小朋友,好像才是……

    背地里将舒心的身世一查,连郑一鸣和程中和都吓了一跳。

    姓舒,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生活在云南某个偏僻的山村,不见做什麽买卖,却从来不缺钱,经常会爷孙两人去逛玉石街,买一两块不值钱的石头回来。这些不多的资料,集合起来,就是一个了不得的信息──舒心的爷爷,可能就是失踪十多年的“石王”舒逸。

    “糟糕了,发现了一个烫手山芋。”程中和喃喃自语。

    “韦小子都不愁,你愁什麽。”郑一鸣失笑。

    不是他不担心,而是他对自己现在的能力的有信心。凭他金福珠宝今天在业界的影响,他要保一个人,就不信保不下来。

    “不行,马上去弄几张mcc的邀请函,我要带他去参加mcc,赚一两吨毛料回来。”

    “你当毛料是大白菜啊?还一两吨!买回来准备做辣白菜?”郑一鸣取笑那个掉钱眼子里的爱人。

    不过他还是托缅甸这边的珠宝贸易公司办了四张邀请函,带著人浩浩荡荡地来参加这届mcc。嗯,他也好奇“石王”的孙子是怎麽赌石的。

    韦立诚警告地瞪了一眼郑姓狐狸,适可而止啊,要是敢伤到舒心,我立马带人拍拍屁股走人。

    郑一鸣摊摊手,指指那个撅著屁股在看毛料的爱人,意思是那个才是主谋,他不过是小小的从犯而已!

    信你才有鬼!

    韦立诚又瞪了郑一鸣几眼,转身走到舒心身边,将人拉起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先喝口水歇一会再看。”

    他知道舒心一看石头就会完全不顾身外事,整个人掉进与石头沟通的世界里。

    缅甸没有四季,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分。他们早上刚出门时下了一场阵雨,现在天空上又挂起了大太阳,更让空气又闷又潮,他站著不动都出一身汗,不说舒心还要走来走去的,水分消耗就更大了。

    舒心接过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把瓶子塞回给韦立诚,又想继续去看石头,被韦立诚拉住,“太晒了,去那边凉棚歇一下。你有十天时间,不用急著今天就看完。”

    扁扁嘴,满心不情愿,但看到韦立诚额头上的汗,舒心还是同意到凉棚处歇一会。

    程中和那两只狐狸被熟人截住,正顶著大太阳在跟人聊天,韦立诚趁机与舒心到凉棚歇凉。

    “怎麽样?有看中的吗?要不要我去投标?”

    “不用。”舒心摇头,掏出纸巾,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自顾自帮韦立诚擦汗,“半赌的石头就像揭了头纱的美女,人人觊觎,没必要花大力气去争。”

    和国内的赌石不一样,缅甸政府为了利益最大化,mcc上的毛料大都是半赌料,全切开边,打磨得光可鉴人,任君观赏。标底无一不是以欧元的万元单位为起步价。

    韦立诚弯著食指在舒心鼻子上一刮,刮落一串汗珠,“先擦你自己吧,像是水里捞上来一样。”

    “我习惯了,这里和云南差不多。”舒心也不介意纸巾给韦立诚擦过汗,反手就在自己鼻尖、下巴、两鬓处印了印,将汗水吸干,然後将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帮金福珠宝赌两块也不行?”

    舒心闻言,笑得嘴弯弯的,好不淘气,“是不是他们让你来问的?还知道搞夫人外交,这招够聪明。”

    “嗯,的确是夫人外交,所以你没见程狐狸黏了你一路吗?”韦立诚点头同意舒心的观点。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夫人外交指的是你。”舒心气结。

    “我?不对吧!昨晚明明……”

    剩下的话被捂在嘴巴里,说不出来。

    “不要光天化日之下说。”本就被晒得红红的脸颊这下顿时像刷过胭脂一般。

    这里虽然是缅甸,但身边走来走去的百分之九十是华人,他们说的话旁人是完全能听懂的。

    “说什麽?”程中和摇著纸扇,慢悠悠走过来。

    “说帮你们赌两块不是不行,但只能是两块,你们拿不拿得下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舒心坦然说。

    程中和不由仰头感叹,“韦小子你到底是从哪里挖来这麽个玲珑心窍的人!”

    他自认自己的招数很高明了,谁知早被舒心看穿了。

    “是那两块,什麽种的?快带我去看看。”程中和也不是矫情的人,更是擅於把握机会的人,既然舒心开了口,那当然要趁热打铁。

    随著翡翠的过度热炒,自去年年中起,高端翡翠的价格已经开始回落,不少炒家手上从各大赌石会场赌回来的天价毛料,已经找不到下家了。所以这两三届的mcc的交易额都比较平稳,但相对的,毛料的数量和质量也不如前几届。

    但是翡翠是不可再生资源,涨价是必然的事,所以程中和的如意算盘是,趁著现在翡翠价格回落,又有高手指点,要是能捡个漏,以低价买进好的毛料,以他们金福珠宝的财力,囤个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还是耗得起的,到时再做成成品出售,还不赚翻了?

    舒心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里几十万块石头,我才看了半天不到,你当我神仙啊,这麽快能有结果?喏,刚才我们看的冰糯手镯料,我觉得很不错,里面全是好料,裂也少,要不你就去投那块吧!”

    程中和摸摸鼻子,不敢接话。

    开玩笑,那冰糯手镯料当然好,水头足颜色正,被切成了两块,加起来将近三百公斤。但标底也很好啊,100万欧元,要是十倍能拿下,也要1000万欧元,将近1亿人民币。呸呸,花一亿买毛料,还叫捡漏吗?

    何况十倍也不见得能拿下!

    看程中和吃瘪,韦立诚捂著嘴巴偷笑。

    还是郑一鸣心疼爱人,出来打圆场,“那小舒你接著看,看好了告诉我一声。”

    舒心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韦立诚追出去,将刚买来的草帽给他戴上,让他半仰著头,细心地给他系好帽带,然後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後边。

    “你还去不去?”郑一鸣问程中和。

    “不去了,我这张大众脸目标太大了,我想我要是对哪块料子表现出有那麽一点兴趣,那块料子的价格马上翻一番。”

    众所周知,金福珠宝的程总谨慎是出了名的,他出手的料子很少有失手的。所以这种跟著高手下标的从众者还是很多的。

    其实,程中和的谨慎,不过是他信奉情愿贵一点买表象好的,也不赌那些表现不好的原则。说白了,就是最贵的就是最好的心态。

    嗯,当然,因为翡翠的快速升值,他投下的毛料买的时候虽然略贵了点,但也在涨价浪潮中赚回来了。

    最後,在被缅甸的太阳晒黑了一圈後,舒心终於做出了决定。

    一堆是切成了三块的白底青毛料,就切面来看,种比较新水头也很短,所以虽然总重量五百多公斤,但标底并不高,才10万欧元。这种表现的毛料,一般都是些中小玉石商人会关注,客户比较高端的大商家对这种比较低端一些的料子并不太在意。

    白底青是比较常见的料子,因为透明度差,白色的部分颗粒又比较粗,因此在市场上虽然分布广泛,但价格一直不高。这堆料子如果不是重量大,根本不可能有这个价位的标底。

    这堆石头看著是三块,其实就是一整块,矿主将它切开成三块,好方便买家看到里面的玉肉是什麽种水而已。

    舒心将三块石头分了号,然後指著1号石说,“从这个切面往下大约三公分,是另一种翡翠。两块石头不知什麽原因紧紧黏在了一起,开石的人将它们当成是同一块石头。”

    “下面的是什麽种?”程中和看著那块个头最大的1号石,掂量著这起码也有两百多公斤,切去表面的三公分,怎麽都还有一百多公斤吧!

    “冰种,无色。”

    在一旁旁听的韦立诚和郑一鸣都不由吞了口口水。乖乖,买块白底青回去,开出冰种,那不等於天上掉馅饼?就算是种比较新的冰种,也不是白底青的价格能比拟的!

    用白底青的价格买回冰种,这不是捡漏还有什麽叫捡漏?

    另一堆则更普通,五六块十来斤重的石头被堆放在角落里,切面表现也不是太好,有一两块的裂甚至横穿整块石头。不过因为出绿了,即使是很粗的豆种,而且还有裂,但标价也不客气地标了个五万欧元。

    舒心拉著韦立诚在其中一块前面蹲下,神秘兮兮地说,“这块是好东西。”

    程中和也蹲下去看那块石头,边看边悄声问,“怎麽好?”

    看切面看不出是好东西啊,不就是豆种嘛,他不用手电和放大镜都能看到一颗颗的颗粒,那麽粗的豆种,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观。

    “玻璃种呢,你说是不是好东西?”舒心鄙视那个不懂的人。

    程中和“嘶”地抽了口冷气。

    “走,不要蹲在这里,多难看。”程中和面色如常地站起来,“这种石头我们加工厂有的是。真是的,还要浪费我时间陪你们这些小家夥来看这破石头。”

    话,是说给那些竖著耳朵偷听他们说话的外人听的。

    舒心也识相地装出一副什麽都不懂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拉著程中和的手臂来回摇晃,“程大哥,拍下来嘛,我挺喜欢的。”

    韦立诚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干脆退到郑一鸣那边,不去看那两只假得要命的表演。

    “好了,大家都饿了,先去吃饭吧!”郑大总裁手一挥,带著几人呼啦啦迅速撤退。

    “我任务完成了,剩下投标的事你们负责,我们要去玩了。”吃完饭回到住宿的宾馆,舒心有板有眼地跟程中和谈条件。

    “嗯,去吧,好好玩一下,缅甸有不少地方值得去游玩一下的。我们这边的事一了,就去仰光找你们。”

    这是当初他跟舒心谈好的,舒心帮他看毛料,然後他放韦立诚几天假,让他和舒心到处逛逛。现在舒心已经帮他选好石头了,他也该兑现诺言了。

    “哦耶──”舒心像小孩子一样双手高举欢呼。天知道他其实是被韦立诚骗来缅甸的,说什麽带他来玩,结果到了缅甸却成了最辛苦的劳力,连逛两三天会场,在大大小小的石头中挑选出性价比最高的两块推荐给程中和。

    不过这次他又认识了好多石头朋友,也算不枉此行了!

    可是他还是想和韦立诚两个人去逛一下这个千佛之国,他在很多石头朋友哪里都听说过,说缅甸的风光多麽多麽地好,他每次听完都向往不已。能诞生出翡翠那麽有灵性石头的地方,肯定是地灵人杰的好地方。

    他在出发前,还专门在网上查了详细的缅甸旅游攻略,就想著到了缅甸後将程中和夫夫那两条尾巴甩掉,他想和韦立诚去仰光看大金塔,去茵莱湖游湖,去曼德勒乌木桥看日落……

    现在,他的攻略终於有用武之地了,好高兴!

    韦立诚敲敲他的脑袋瓜子,提醒道,“我们只有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去不了太多地方,就在仰光附近转转吧!”

    缅甸的交通出了名的差,要是把舒心旅游攻略上景点游玩一遍,每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

    见舒心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俯身在舒心耳边说,“下次我们自己来,不带他们。”

    嗯嗯!舒心猛点头,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