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年后。

    初夏的阳光洒在路芬芳月白的长裙上,将她整个人都照通透了,仿佛玉魂纱影穿行碧绿的山林间。她手中所拎食盒透出浓郁淳厚的肉香,与这清寂的山林有些格格不入。

    她独自爬了很久的山,到了竹林后一处孤坟。这坟茔像是新整修过的样子,石碑供台也像新扫过的样子,她便将食盒搁在旁边,从中取出一只青花大碗。揭了盖子,那鲜香的火腿炖肘子味便一下子扑进雨后清新的空气中。

    “答应你的火腿炖肘子来了。”路芬芳蹲下身,轻抚墓碑上的字,“只是,迟了十年。”

    澄雷,迟了十年,对不起。

    “你也记得今天。”

    一个白色的人影忽然从竹影中转出。路芬芳回头,见是她,眼神一跳。又看她肤色不似从前红润,只是白得透明,大概是修炼雪凝诀的缘故;道服也从天蓝变作紫蓝,大概她已经晋升为榔梅院主事了;好在手中那一枝白莲花依旧鲜洁如雪,芳香无邪。

    “七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听你这意思,好像我来的不是时候。”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这肉糜荤腥,怕会污染了你手里芳香花气。”

    “呵,比起新开的白荷花,或许还是你那皖花火腿来得更实在。”

    “一碗火腿,一朵莲花,本没有什么可比的。”

    “我……呵呵。我竟要澄雷看着这朵白荷花枯萎,是不是太残忍了些?还是看不到的好。”

    “花会枯萎,食物会腐坏,这是自然常理,无论他看到什么,经历了什么,都不会怪你我的。”路芬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无法释怀吗?”

    苕华不语。她不知路芬芳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修仙界只知道她是唯一的昆吾剑主,她却不属于修仙界任何一处。

    山风飒飒,清爽如斯,真让人再不想入世俗之中。

    “我听说周重璧去了天水原。”苕华道,“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

    “天水原是魔界残部的据点,他是魔,怎能和修仙界剑主来往过密。”

    路芬芳此话说得有些难以言状的凄凉。苕华叹气道:“澄雷走了,小师叔走了,你与他,也要分开么?”

    “只要你我平安,何愁没有相见之期。”路芬芳转身,似是要徒步下山去。夏苕华拦道:“你去哪里?”

    路芬芳没有回头。

    “蓬莱宫。”

    “做什么去?”

    “出海。”

    “出海做什么去?”

    “找寻沧海遗迹。”

    “那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一年,多则……我也不知。”

    路芬芳说罢。身影便消失在山林间。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新雨清晨,她奔出家门,远远追着姐姐的背影……

    “姐姐,你干什么去?”

    “下地去。”

    “下地做什么去?”

    “看庄稼去。”

    “什么时候回来呀?”

    “天黑就回来。”

    “那天什么时候黑呀?”

    “我也不知道。”

    那会儿只和姐姐爹娘分开一天,她便觉得好漫长,怎么也挨不过日头。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对话,你去哪里,做什么去,什么时候回来。她怕得到的答案太遥远。

    直到今天。她自己给了别人最遥远的答案。时间久了,大家便不会再相互问候,因为答案不确定;时间再久,那能互相牵挂的人也没了。

    她为修仙。曾经有那般的豪言壮语。

    但事到如今。竟只是因为关心之人已不在。这茫茫人世已再无她的故事,她要做的,就是孤独得活着。

    或许。并不孤独。

    ……

    天水原是一块只有冬天的神奇土地。天气虽然终日严寒,唯一的好处是每到夜晚星垂平野,好像整个三界的星星都悬游在这片天空,仰面望着,就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首领?”

    “族长。”

    周重璧立刻盘腿坐好,那裸着上身的光头族长便在他旁边坐下,随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不要这样叫我,昨天咱们星海部已经尊你为首领了。”

    “明天就要进攻天水原大城了,不知首领还有何指示?”

    “没有。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杀妖界个措手不及。”

    “蓬莱宫的船队明日卯时出海,前往沧海遗迹,听说那位路剑主也去。”族长道,“若是咱们突袭天水原,恐怕那新立的小妖主便没精力管修仙界那边的事了。”

    这样……最好。

    “首领为何沉默不语,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没有。”周重璧裹紧大袍,岔开话道,“天水原天气严寒,想必这时皖、蜀、黔地已是春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