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之后,君绫就行大礼参拜,“属下参见家主。”

    “免了吧。大长老的礼,本座可受不起。”

    不但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是君缨头一次在这些从龙之臣面前用,就连这“本座”的自称,也是头一回。

    对于扶她上位的几位长老,君缨虽然不至于十分的折节,但也有七八分的尊重。

    况且,她也不太喜欢“本座”这个称呼,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自称为“我”。

    如今她自称本座,可见是气得狠了。

    共事万载,君绫对这位年轻的家主也算有几分了解,知道这个时候,并不适合替自己辩解。

    因而,她直接俯身认错,“是属下失职,才会出了这样的纰漏,请家主责罚。”

    果然,见她没有一个劲儿地替自己辩解,君缨的脸上的怒气散了几分,却仍旧不大好看。

    君缨噙着一抹冷笑,盯着她的发旋看了许久,淡淡道:“责罚就不必了,本座允你将功折罪。”

    “家主?”君绫猛然抬头,带着些祈求望着她,“请家主责罚!”

    将功折罪?

    什么才叫将功折罪呢?

    这次的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大多数人都认定了是君绍帮着君绋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君绋脱困。

    所谓的将功折罪,不过是搜集证据罢了。

    此事若是交由别人来查,君绍还有摆脱嫌疑的可能。

    毕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想要剪除君绍。

    但这个结果,如果是也由君绫查出来的,很少有人会信的。

    到时候,君绍即便能活命,也在凌海待不下去了。

    所以,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君绫不能要。

    “呵。”

    君缨轻笑一声,从上首的主座上起身,步履款款地凑到了君绫面前。

    她抬手挑起了君绫的下巴,冰冷的目光直直看进这位大长老的眼睛里。

    “本座并不是在和你商量呢,我的……大长老。”

    对于家主的权柄,其实君缨一直都不怎么在意。甚至于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心境越来越圆满,她就更不在意了。

    但她不在意这家主的权位,和别人不把她这个家主当一回事,完全是两码事。

    君缨觉得,或许是她无为而治得太久了,给座下的几位长老放的权柄太多也太久了,竟让君绫忘了,谁才是凌海君氏真正的主人。

    君绫的瞳孔骤然紧缩,片刻之后,她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属下……领命。”

    “这才对嘛。”君缨的左手仍旧托着君绫的下巴,腾出的右手伸进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张绣着鸢尾花的素净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干了君绫方才行礼时弄脏的额头。

    “去吧,我的大长老,本座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你。”

    然后,她很随意地屈指一弹,那张鸢尾花的手绢就像蔽履一般,被她无情丢弃了。

    与此同时,她的嘴里还叹息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块手帕了,真是可惜了。”

    君绫的目光就这么定在了飘摇而落的手帕上,直到手帕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她才收回了目光,朝君缨行了个礼,慢慢退到了门口,转身离去了。

    海澜问:“你觉得,她舍得掉吗?”

    毕竟有着那么多年的感情在,近万年来,君绫对君绍的悉心维护,她们都看在眼里呢。

    君缨轻轻哼了声,淡淡道:“不舍还需舍,难断仍需断。如果她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她就不适合留在扶余岛了。”

    片刻之后,君缨突然软了声音,说:“无论她怎么选,我都会成全她的。”

    君绫的扶持之恩,辅佐之德,她终究是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台阶下的海澜闻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突然说:“家主,你有没发现,你跟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以前的君缨,考虑问题更多的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的。她是是个天生的权谋家,基本不会被感情所左右。

    恰好,海澜也是。

    为什么她们明明相似,却在成为知己之前就先两看两相厌了呢?

    废话,一个权谋家,怎么会喜欢另一个权谋家?

    身为一个标准权谋家的君缨,是绝对不会因为往日的恩情,放弃铲除君绫这个实权在握的大长老的机会的。

    哪怕这个大长老对她忠心耿耿。

    因为权谋家的脑子里,最深刻的本能只有一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是这一次,君缨还是给了君绫机会。

    君缨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人总是会变的,我和以前不一样,岂非是理所应当?”

    反正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一面在几大长老的辅佐下做一个合格的家主,一面顺应潮流大势,在寒门里选拔不甘沉寂的妖仙,教他们自立自强。

    或许有一天,世家割据的局面,会被这些底层崛起的妖仙打破,但君缨却绝对不会因此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