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雪回到原本的客房。

    时渊见他回来,坐起身,神情间略有紧张。

    关上门的沈折雪长长舒了口气,忍不住为自己捏了把汗。

    *

    一个时辰前。

    沈折雪醒来时,时渊早已苏醒。

    这家客栈每床只备一枕,时渊侧过身躺着,和师尊共一个枕头。

    沈折雪毫无征兆的一睁眼,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渊被惊了一跳,飞快地向后退,散落的发丝遮了满脸,倒像个披头散发的小女鬼。

    沈折雪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当徒弟是怕挨自己的训,虽说他是挺想念叨几句,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定时渊这幅傀儡身的状况。

    于是沈折雪抬手拍了拍徒弟的的发顶,“莫怕,给我看看你的伤。”

    时渊觑着他的神色,把头发全都拢到耳后,伸出了手腕。

    “先记着,回去骂你。”沈折雪盘起腿,闭目给他看诊。

    帝子降兮的列星傀儡果真是天地法宝,凭那缕秘法魂魄的灵气,时渊的伤已好的七七八八。

    沈折雪确定邪流没有对他造成损害,刚松了口气,两道紫芒闪过,时渊和他腕间系着的紫色短绳微微荡起灵气。

    那是和周二剑穗连通的传音器。

    于是太清宗和含山对周二的那番话,全一字不漏,落入沈折雪师徒耳中。

    “师尊,片刻后他们必定会来盘问你,也许会用上搜魂术。”时渊从储物镯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如同麦芽糖般的方石。

    “这是照影琉璃,可随心幻化,师尊服下它,识海中便自成过往。”

    沈折雪再次感慨,这徒弟真是个行走的百宝囊。

    他从时渊手里接过照影琉璃,张口吞下。

    时渊目光一动,“师尊不疑有他么?此物是当今修真界明令禁止之物,一百七十年前药宗烧毁配方后,就无人见过了。”

    徒弟确实有很多秘密,但沈折雪自问也未对时渊完全坦陈。

    人有秘密不可怕,沈折雪不在乎这个,笑道:“你也没疑我。”

    时渊怔住,随即释然般笑了起来。

    “是,师尊,我并不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一场大病后,这些东西便装在红镯中,放在我的枕边。”

    那就可能是家人偷偷给的,虽然这理由听起来实在很蹩脚。

    随后他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解释一下:“你以前看过那把别长亭的图画吧,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把剑的剑魂为什么在我这里,这应该不是我的剑。”

    ……这解释也很像假的。

    沈折雪无奈地想。

    “算了,你先休息,我去应付下太清含山的人。”沈折雪摸摸时渊的发顶。

    他并未说假话。

    那时候他确实非常想要一把剑,可当别长亭的魂身被他握在手里时,又不是能供他驱使的兵器。

    别长亭的灵气温柔而强大,倒像一位兵器界的长辈,见小辈闹脾气不出来,只得无奈又慈爱地摸着胡须亲自出场。

    但沈峰主的壳子平白无故召唤出昔日含山掌门的本命剑,这其中必有缘故,只是如今却无暇去查。

    *

    时渊见沈折雪回来后就若有所思,以为他在太清含山那里吃了亏,焦急道:“可是照影琉璃出了岔子?”

    沈折雪示意无事,“可能捏造记忆这档子事,总难免要头疼一会儿吧。”

    搜魂术毕竟还是以外力强行读取记忆,即便是假,多少还是对他有些影响。

    沈折雪总觉得在被点住眉心的那一瞬间,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识海中闪过。

    那也许是被保护在照影琉璃假象后,潜藏的属于沈峰主的过往。

    他寄居在沈峰主的身躯里,记忆呈现也是第一视角。

    识海回忆中,他似乎身处在一处山巅。

    那山高耸入云,山下云雾翻滚,一轮刺目的红日自东方升起,穿破云海升入半空。

    霞光未明,怪相横生。

    红日中心竟慢慢变成深黑色,如被溅上大点墨汁。

    即便是天狗食月的天象,也没有这般古怪的食法。

    沈峰主似乎受了重伤,在沈折雪的眼里,撑在地上的那双手没有一块好皮,关节处甚至已经见骨,伤口缝间尽是砂砾细石。

    血滴滴答答地浸湿地面,也许是他呕了血,一口血喷下去,便将右手握着的剑柄染地鲜红。

    可还没等沈折雪看清那剑的样子,画面由此变暗。

    再一转,地点变成了一处湖心亭,亭中浮动着浅淡的冷香,四周皆是雪白。

    深冬寒湖,雪花落在亭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反倒衬地天地间愈发的安静了。

    沈峰主在用灵气温着茶,似是在等什么人。

    这一画面持续了许久,久到好像那要等的人,永远也会不来。

    这两个片段前者血腥无比,后者又静谧悠远,实在叫沈折雪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