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时正值倾盆之势。”高泞拦住他,“我自己来罢。”

    齐福“哦”一声,细掌摩挲,垂眸却正好瞥见高泞手上的口子:“哥哥你的手?”

    “怎麽摔破了”还未问出口,齐福就被高泞推出了屋,“哥哥先沐浴”。

    声响之下,门已掩,高泞已剥除身上的仅剩的遮掩,迅速躲进那桶热水中。

    他已经洗过一次了,可那阵血腥依旧缠身,高泞的呼吸急促紊乱,可愈是如此,铁鏽般的气味就愈发猖狂地爬满鼻腔,蹿进颅内,他蜷缩着,索性将整个人都沉进水裏,与空气隔绝。

    就如他在柳潭裏那般——

    高泞始终不相信眼前这一幕由自己亲手造成。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冲进了柳潭中,如受惊的野兽,溅起水花,泼洒于嫩青之上。

    他紧握那柄匕首,将其没入水中,附着的红墨遇水便晕,丝丝缕缕浮现水面,被沦涟圈入,卷成一团鲜红赤焰。

    先前那幕泼墨山水再次映现,他惊恐,伸手复上,欲抹去殷红,却被刀刃划破指尖,溢出更鲜红的血液。

    他失了神,他恍了智,不顾指尖如何荡漾,只木讷地一抹再抹,指腹滑过之处皆昧红墨,转眼又被水冲淡,汇入潭波。

    浓墨鎏金刺在他眸中,扎进他心肉,柳潭的澈水在不知不觉中已泛出一隅红波,他垂头,只见身上的衣裳成了那肆意挥洒的载体,素色上一片粗犷豪放。

    高泞发狂一般挣开束缚,只剩下最后一层遮羞,身上的沉重亦没有因此消散,反被飘在水面的红衣激得愈加剧烈难忍。

    他捧起一汪水往脸上扑。

    柳潭也被他染得满是丧气。

    水珠落下,掠走脸上沾染的俗尘,滑进红泱漫波。

    二者交融,无一例外,俱染血埃。

    雨水交势只如玉珠落盘,零星可点,本一处山青新雨,却被伏地尸首蒙得灰暗如晦、青葱不復,唯有潭中浪浪艳秀,鹤立其中。

    也不知在潭中泡了多久,高泞终是拖着发软的身子回了岸,地痞还卧在血泊中,要不怎说细雨润万物,落水晕开边缘,又随着地表倾斜流入潭中,万宗归一。

    他似是难信,轻踹那人双腿,见其无法再动,方缓了口气。

    一般?画本中遇到此类情形,都是如何处理的?

    他手背用力抹去面上水珠,寻了几块重石包进那人衣裳,固以腰封,颤着将人又拖回了柳潭中。

    柳潭漾浊,尸体渐渐下沉,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桶中浮出絮絮上升的气泡,高泞紧阖双眸,脑中闪过的是一幕幕的血影波光,林绮云是这般,那黄毛浪儿亦是如此。

    款款细水,怎就偏与他过不去?

    唯幸这场雨,使得他一身湿漉的行头添了几分合理。

    门外响起齐福的声音:“哥哥,你洗好了吗?”

    高泞从魇魔中抽离,人也从桶裏站起,对门外回应道:“好了。”

    “那我进来了。”齐福的话语和动作并行,未等回应,门已被推开。

    高泞从桶裏出来,齐福连忙拿衣服给他披上,用巾擦乾水后,换了套乾淨衣裳。

    齐福伺候人伺候久了,一番下来行云流水,高泞被人伺候久了,一时便也由着齐福摆弄,两人在屋中,俨似少爷与小厮。

    齐福帮着把屋子收拾好,从衣服裏掏了瓶药出来,抓着高泞的手就要往上煳。

    “你哪来的药?”

    “刚刚看见你摔伤了,我就去找人要了。”

    “嗯?是谁给你的?”

    “住东院那个,就那个天天戴着佛珠的。哥哥放心,如果是杨宿有给的,我直接把东西扔回他脸上!”

    高泞摸了摸齐福的脑袋,只是笑着说“好,齐福对哥哥最好了”,见小孩这幅模样,心中那句话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那也是杨宿有的人。

    杨宿有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惹得一群人厌恶他。

    直到一日高泞起夜,路途上才听见杨宿有和东院的人议论他,说出的话不堪入耳,大致是给他安了个私生子的名号,几个人便义愤填膺,想着为主院那位出头。

    高泞听了也就罢了,人言枉枉,他堵不尽那些人的嘴,更何况清者自清,只是他实在也搞不明白这些人小小年纪,哪来这麽多莫名其妙的正义感。

    虽然他自己也高大不到哪儿去。

    东院那人与高泞没有交往,这药定是杨宿有假借他人之手给他送的,齐福去寻药,有点脑子都看得出是为他寻的,杨宿有不会无缘无故给他送药,那轻妄之徒也没这麽好心。

    这药肯定有蹊跷,用与不用,高泞已有定夺。

    “我帮你上。”

    高泞拦住齐福,自己把药瓶拿了过来:“哥哥自己来就好,不是什麽要紧的。”

    若真有问题,他不能让齐福觉得是自己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