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取舍无能

    他攥着铜板回了屋,似乎是还不愿相信什么,坐下又将铜币捏在两指间反复端详。

    铜币小巧,上头爬着绿色的锈迹,高泞是见过的,他脑海里确实有这么一处刻纹模糊,绿锈斑斑的记忆。

    “还用这么旧的东西。”他叹气的瞬间又想起什么,重新招来府里的下人。

    “和陈大夫同行的那位…公子有来过这里么?”高泞问。

    被唤来的仆役正是出府寻医的小厮,他回道:“他先和陈大夫来了这,之后便独自离开了,说是去了院子,但似乎没人知道那位公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忽然他又放大双目,“是府里丢了什么东西吗将军?”

    不知怎的,高泞心里像是落了块稳石,对着小厮笑道:“无事。以后无论是谁前来拜访都要记得说与卢总管知晓。”

    小厮松了口气,点头应好后便离开了。

    屋内再次剩下高泞一人,他又瞧着桌上那枚铜币,拂过只有触觉能感受到的凿刻痕迹,心悸依存。

    他捋了捋下人的话,李晚玑是跟着大夫进来的,一同被小厮带到屋外后便独自前往不远处的院中,之后的去向无人知晓,如今天色已暗,那家伙断不可能还留在府里,八成是觉得尴尬自己溜走了。

    那在他出府前,有来过这里么?

    这枚铜币是进府是掉的,还是出府时落下的?

    李晚玑听到了他和卢怀钟的谈话么?若真是隔墙有耳,那家伙又听到了多少?

    偏偏今日府中忙乱,那时他又支走了屋外所有的仆役,最终才无声无息地藏起了他唯一想知晓的行踪。

    在听到小厮的话后,高泞是懈了一瞬的。他想,李晚玑既在入府时就来过此处,说不准铜币就是在那时掉的。铜币本就不起眼,再加上天色渐暗,若不是他久坐腿痹,在跨出门槛时扶着门框向下瞧了一眼,许是得直接在翌日被洒扫小童收入囊中。

    然而当这个想法产生后,高泞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凭什么要为李晚玑找补?换作别人听到便听到了,不过是简简单单死路一条,他高泞总有办法堵住知情者的嘴。

    他要寻求真相,要复仇,而这其中不能出现任何一丝差错。可如今真出现了意外纰漏,他却在用另一个方法填上这个空缺。

    …………

    ……可李晚玑是他在这茫茫空城里唯一能记挂的人。

    高泞自认对李晚玑的感情复杂。哪怕那年对方不指他弃文从武,他也有信心能靠买来的新身份考取功名,可偏偏他们的情谊不止在那一卦。

    他心清得很——没有李晚玑就没有高泞。

    他活不到今天。

    他只会跟着高瑥宁一同埋葬在厚雪之下,一同沉入河底,再凝结成冰,最终融去皮肉,变成一具皑皑寒骨。哪怕他能力再高,也没命来宣告这一切。

    山中一月固然是情不可没,不管是煮茶的袅袅白烟,书阁中的促膝而谈,还是床上总多出来的那节被褥,李晚玑待他的好,高泞皆记得清楚。

    只是他对李晚玑的情还远不止如此。

    彼时还只十二,他在京城中所有的记忆与爱皆始于府,也止于府。高府陨落灭亡,高泞侥幸存活下来,他所熟知的一切都随着烈火被焚成无人问津的废墟,但李晚玑出现了,不仅是在凛冬,更是在八年后百草权舆的今天。

    除去亡人,那座山上承载了高泞所有对京城的记挂与念想。

    即便没有在归城那日遇到李晚玑,待他安顿好后也会去山上寻人。只是碰巧让他遇上了,碰巧对方认不出他,碰巧让他起了“玩心”。

    他们注定是有点缘分的。

    只是这缘分现在令高泞头疼得厉害。理智告诫他该露出獠牙自保,但扬起的春风磨平了刀刃。这无疑让他很烦躁。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时竟无法果断地在两者间做出取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李晚玑听到了些什么,断然也不敢肆意传出去,这个行为有害无利,就是再蠢的人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散布这易破的“谣言”。

    他刚归京不久,坊间或多或少都在歌颂将军年少有为,方才与卢怀钟的谈话中也并未泄露事情的真相,李晚玑就是把话传出去了,短时间内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虽是如此,这对高泞来说会成为隐患,成为抵在背脊上,随时破开他血肉的利刃。

    “少爷!厨房炒了笋!今日刚送来的,好鲜!”卢怀钟的声音强行扯断他脑中悬着的那根细线。

    高泞并不想多余的人知道这件事,他将铜币收好后轻声应道:“端上来吧。”

    自打李晚玑找不着铜币后,他休了两天摊位,在山上弄出了一套新玩意。

    他将枝条削成签,书墨于上,写的是凶吉,辅之几句看似高深,实则从书里摘抄改编的语句,再全部装进一个高筒之中。竹筒体高,人从外头只能瞧见签子顶部,看不见木签上写着的文字。

    只要拿起竹筒摇晃,木签同时落回底部时总有几支会被挤得突出,届时只需前来卜算之人从中选取一支,配合着签身的文字,他便可以以此为卦象解卦。这个法子比起五钱卜来得轻松许多,抽一次也仅需五文钱,为此他还特地想了一串漂亮话——卜卦那是看天命,抽签这是事在人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李晚玑做完后巴不得抱着这筒木签睡觉。他觉得自己要发大财了。

    实际上,在李清粤的藏宝阁中挂着数串铜币,李晚玑一进去便瞧见了。那个位置挂得格外显眼,曾经他还不明白为何师父要这样做,如今推门而入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用心良苦。

    只是李晚玑在这方面有些特殊的执着,那五枚铜币是李清粤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从他最初开始学习卜卦时便用的那五枚铜币,如今冒冒失失弄丢了一枚,他倒不愿意添枚新的进去。

    大不了以后靠竹筒小签过活,他想。若是人没了,物也丢了,他还有什么脸面用师父教的本领谋生?

    如他所想的一般,五文签颇受欢迎,耗时短价格低,以往除他以外,八卦图上呈现的卦象没人看得懂,可如今凶吉明明白白写在木签上,哪怕是不懂周易之术的人也能最直接地了解到所谓卦象中呈现出的,他们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

    人们总是对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付以极大的信任,对此亦不例外。原本鲜有问津的摊位一下变得门庭若市,但终归一签只值五文,到头来也赚不到几个钱。

    李晚玑坐在摊位上发愁,他沿着每日的行动轨迹找了好几遍,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那枚丢失的铜币。铜币古旧,但也只是看着旧,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值钱的古物,就是丢在路边李晚玑也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还真能被人捡去偷偷藏起来不成?

    他想不明白。

    “哟,咱们李师父今天又赚了几个钱啊?”陈礿提着药箱回医馆,路过时撑在他摊位的桌上打趣道。

    “你说一签才五文钱,能赚个什么?”

    “那你怎么不收贵一些?神算子一签才要五文钱,啧啧,真不知道该说是你心善还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