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罩厚实, 丝线下的梅花傲然盛放,栩栩如生,似有淡淡的香味。

    手炉向来是冬日里女子取暖用的, 沈晔一届男子,素来不用这东西。

    可今日,他舍不得将那秀气炉罩放到一边闲置,让飞松去寻了个暖手炉来。

    夜里,寒风凛冽,吹得屋檐挂的灯笼摇摇晃晃。

    沈晔在书案看卷宗,暖炉不曾离手。

    一旦有了某个习惯,想改掉便难喽。

    冬日寒冷,沈晔每日去御史台时都会握着个手炉。

    日复一日,一众同僚看得大跌眼睛,沈晔二十出头,正值壮年。在御史台相处大半年,同僚们都知道他身强体壮,极少生病,可眼下入冬不久,虽然冷,但也不至于到用暖手炉的地步。

    大家分分猜测,该不会是因为常常在御史台看卷宗,劳累过度将身子拖垮了?耐不住严寒?

    年纪轻轻便这般孱弱,可惜了可惜了。

    众人看破不说破,让人在沈晔所处屋子里加了一个碳火盆。

    冬日里,越往后走,天气越冷。

    寒冬过境,冷冽的朔风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生疼,枝头被这风刀剃了叶子,光秃秃地矗立在一旁。

    这是贺九安回京城后第二次来找沈晔。

    第一次是他请沈晔去接风宴,那次他连沈晔的面都没见着。

    许是因为这回同行的是李睦来,贺九安没被太尉府上的小厮拦在外面。

    一个时辰前,下过一场雨,道路未干,淌着雨水。

    抖了抖被水沾湿的衣角,贺九安跟在李睦后面进了屋子。

    碳火烧的旺,噼里啪啦蹦着小碳花火往盆外冒。

    沈晔坐在炉火边,小水壶中水沸腾来开,咕噜咕噜在响,袅袅白雾升腾在炉火上方升腾。

    他执手为两人沏茶,平静道:“随便坐罢,我们三人有好几年没坐一起了。”

    今日恰逢沐休,三人皆是便装,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太学的日子。

    沈晔将热茶放到贺九安手边,殊不知他越是平静,越让贺九安心中有愧。

    归根究底,当年是贺九安骗人在先。

    “好奇今日我为何会见你?”

    放下茶壶,沈晔端坐,率先开口道,眸色淡雅,却又透着睿智和干练之色。

    无疑,这话是对贺九安说的。

    沈晔和贺九安恩怨,必须由两人亲自解决,李睦插不上话,也不能插话。

    贺九安曾作为沈晔的知己,在两人没闹僵之前对方作何想法可谓是一清二楚。

    “你心里所想,现在的我不一定能猜对,但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贺九安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向沈晔,“你怒气消了大半。”

    他咧嘴,扯了个笑容。

    这番嬉皮笑脸的模样,倒还真是和五年前刚认识那会儿如出一辙。

    沈晔低头,唇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饮了热茶,沈晔道:“人生在世,何苦让自己活的太累。”

    有些事情时间太长,能忘便忘了罢。

    贺九安喜形于色,直愣愣盯着沈晔,片刻以后蓦地笑出声来。

    “当年是我不对,给你的道歉你也不接受,今日由李兄作见证,我贺九安再向你道一次歉。”

    贺九安直身,拱手道歉。

    当年,贺九安结识沈晔,或多或少看中的是沈家的权势,沈家的权势他如愿搭上了,可这是用兄弟情义换来的。

    沈晔的言论被贺九安放大,太学又是个暗藏的政治漩涡,各方势力的耳目混杂于此。

    当时的太尉沈家权势大,崇明帝听到了夸大的言论,自然是忌惮沈奎海,便出手打压,削了些许沈太尉的兵权,又将沈家大公子派去了岭南。

    随后,贺九安又有位将军抛来绿枝,当时的他急于做出一番事业,便同那位将军交好。

    他如愿成了位将军,去了南疆镇守,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坚守着护家卫国的信念,从未做出过半分有愧圣上之事。

    可到头来,贺九安发现曾提携过自己的那位将军是六皇子李元容的人。

    崇明帝未立太子,一次偶然,贺九安发现了李元容的野心,那一刻开始,他发现自己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想当将军,那是因为他想用铁蹄保护弱小百姓,过程如何,不重要,他只要结果。

    沈晔曾说他这想法不可理喻。

    彼时的贺九安没往心里去,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两人最终重修于好。

    贺九安早在李元容野心渐大时便有了警惕,他此番来找沈晔,不单单是为了和好。

    “听说你在查假举子案?”贺九安抛了个话题出去。

    沈晔眼皮一掀,目光落到李睦身上,这件事又能和贺九安提一嘴的,便只有一人了。

    李睦避开沈晔目光,握拳捂嘴,干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