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宗师当即挨了语言上的一拳,碰了一鼻子灰。

    陈韫毫不留情地挤兑了一番,神清气爽之余忽然闻到一股飘渺香气。

    他一开始奇怪这间庙旷了二十年,怎么还会有檀香,再仔细嗅了嗅,诧异扭头,才震惊发觉竟然是从隔壁这位身上飘出来。

    自从两人见面以来,先是在琅寰阁遥遥相望一回,在酒店又被陈韫划了道银汉迢迢,方才再见一回,也是各自带着队友下属,给各方闲杂人等隔开楚河汉界。

    现在顷刻之间,好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陈韫看向窗外,叶青姜冒出个幽幽的头颅,冲他一笑,很快一溜烟又不见了。

    看来是这位坐又改名,行又改姓的庭主干得好事。

    忽然,陈韫肩上多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从陈韫肩头擦过,这回没有灵光乍现,倒是扬起了一片灰。

    陈韫:“……”

    热的,竟然还有体温!

    他在方才那四下无人的讨论氛围中,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当初跟亡魂商量的怀旧感,忽然发现这个对方不仅飘飘然带着香气,还是个有真实触感的活人,莫名有种前一秒观赏着视频,后一秒发现视频里的东西爬出来的感觉。

    陈队长后知后觉地和方才被他的鬼故事吓到的众人心灵同频,后脊一激灵,带着搭在他肩上的手都颤了一下。

    顾沉璧不知道什么把左手手套摘了,此刻沾了一手灰,眼里却是不易察觉的促狭,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给你拍灰。”

    陈韫:“……”

    他拳头硬了。

    但见了鬼不怕,却被活人吓了一跳毕竟是件丢脸的事,他冷冷道:“太客气了。我一定跟楚局多说你们几句好话,争取让仙云庭早日并入总局,第十队队长非你莫属。”

    顾沉璧竟然有点想笑:“我想要第九队队长。”

    陈韫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出去高呼一句你叫顾沉璧,楚局正好退休回家带孙子,皆大欢喜。”

    顾沉璧沉吟片刻:“我换一个身份出现,是有原因。”

    陈韫:“既然人都被你调走了,我不得不洗耳恭听。”

    “你身边人太多,不这样做,和陈队长说不上话。”

    “之前人不多的时候,你也没打算跟我说实话。”

    “之前人不多吗?”顾沉璧微微低头,窗棱外的虚光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依稀又回到那种半透明的感觉。他淡淡道:“之前人也挺多。倒是我身边只有你。”

    “呃……”陈韫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语气软了:“有话快说。”

    顾沉璧想了想,道:“虽然我的记忆恢复了,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魂魄会留在这枚铜钱里。”

    陈韫拿出那枚铜钱,忽然想到宋之问死前念叨的那句「世间无神」:“你当年到底是死了还是飞升了?”

    顾沉璧道:“是「坐化」。”

    陈韫一怔。所谓「坐化」,是指有修行的人,自愿放弃今世所有一切,消散魂魄,遁入轮回。

    陈韫睁圆了眼睛:“你……怎么就想不开了?”

    但他想想又不对,想不开的叫「自杀」,能够美名其曰「坐化」是指想得太开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纳闷还是什么心情,诧异道:“你不是过得还挺腐败吗?”

    “蛤?”莫名被扣了个「腐败」帽子,顾大宗师没能理解,只是回答道:“当年了结魔祸,使命完成了。”

    使命完成了,就可以死了?

    陈韫觉得这个逻辑不太正常,微微一蹙眉。

    忽然间,他脑海里闪过叶青姜谈到顾挽秋时说的话。

    ——“她和顾将军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同出于天衍道人的门下。”

    兄妹两人,甚至同出一门,一个是镇魔之剑,一个是万魔之主,世间当真有那么巧合离奇的事吗?

    他不是谢二那种热衷狗血故事的类型,总感觉其中有某种令人不适的天意。

    但这个问题无论答案如何,都太鲜血淋漓了点,陈韫嗅着庙里很淡的宁静檀香,觉得没有必要在这时候问。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现在魔祸又起,你觉得这跟你的魂魄被滞留有关系吗?”

    “或许有。”顾沉璧不知何时把两只手套都摘了,背过手,语气带点轻松:“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这回轮到陈韫头顶冒出问号。

    顾沉璧抬头看向那尊石头神像,忽然道:“我们都在找盘古的传说,盘古如果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觉得如何?”

    没等陈韫回答,他又道:“当年顾沉璧镇杀了万魔之主,之后无论是飞升还是陨落,故事都已经结束了。顾沉璧只是真武庙的那个雕像,不是我。”

    那个戴着面具的神像晃过眼前,陈韫忽然道:“听明白了。”

    顾沉璧静静看他。

    陈韫面无表情:“你就是受够了当救世主,没想到退休后还要返聘,吓得抗着第九枝连夜逃跑是吧?”

    “呃……”顾沉璧在他的目光下点头:“嗯。”

    “现在这个差事倒是落到我头上了。”陈韫挥了挥眼前漂浮的灰尘,冷漠道:“不过这是救世主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现在就是先把封不对他们家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天塌下来由楚局他们顶着,我也连夜抗我侄子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