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发紧,想往那废墟里探去,好打破那最坏的猜想。

    可事实是,无需看,她已知道答案。

    这座肃穆中暗藏生机的宅院,忽然之间,只剩下那一方石桌、一丛竹影。

    她的噩梦成了真。

    这一世,她长大的紫兰殿安然无恙。

    可晁鸿祯却将魔爪伸向了受她牵连的无辜之人。

    这与上一世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自己幸存、旁人受累。

    陆齐光握紧双拳,指甲好似要嵌入掌心。她的世界在嗡鸣,手掌与眼睛都在疼痛。这股疼痛爬进她的脉络,如蚊蚁一样啃噬着她的骨骼,激起她经历过的某种强烈的恨意。

    晁鸿祯的恶如影随形。

    她不能改变、也从未想改变晁鸿祯。

    她只想将他踩在脚底,狠狠击溃。

    让他罪有应得。

    让他永不翻身。

    慢慢地,陆齐光深吸了一口气。

    她踏入那片废墟,视线在焚烧后的断壁残垣中逡巡、搜索。终于,她看到什么,挽起袖,伸出手,为了那压在下面的焦黑残躯,试图搬动一根因燃烧而坠落的房梁木。

    她用双手扶住那根梁木,尖锐的木角划破她的手掌,鲜血渗了出来。

    陆齐光没有放弃,仍在使力,想挪开梁木。她越是用力,渗出的鲜血就越多,掌心也因血污而越发滑腻。可她力道不够,无法撼动那根梁木分毫。

    另一只手搭了上来。

    牧怀之无声地站到她的身侧,轻而易举地掀开梁木。

    他的神色很平静,目光与寒风一样冷峭。

    可她能在他眼中看到一簇火,在寒风中不息地燃烧。

    他与她二人合力,将那具已烧得焦黑的躯体自废墟中搬出。

    陆齐光站在躯体面前。

    她看着牧怀之解下外袍,轻轻地盖在了躯体之上。

    青松先生不曾阻拦。他将手中的酒葫芦倒置,甩了两下,只飞溅出几滴酒液。

    他将酒葫芦往身边一搁,双眼望着面前的废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丫头。”他终于开口,“打点酒来。”

    陆齐光走过去,拾起青松先生的葫芦。

    牧怀之注视着她。

    “是我……”陆齐光压下那一丝颤抖,“愧对先生。”

    是她的大意,害青松先生家屋被焚,也害书童白白丢失一条性命。

    而那无耻的晁鸿祯,更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今日之事,我陆齐光断不敢忘。”

    她将葫芦捏在手中,指尖也因按压而泛白,一字一顿。

    “必叫人,百倍奉还。”

    -

    牧怀之站在公主府的寝殿之外,眉头紧锁,心烦意乱。

    方才陆齐光受了伤,他将青松先生安顿至镇国公府后,便把她送回府去。

    眼下正有太医为陆齐光诊治,他不便踏入寝殿,只好在外面等待。

    他仰首,看头顶的明月,发现明月的清辉亘古不变。

    与前些日子照耀三人共饮时一样皎白,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任是牧怀之久经沙场、有运筹帷幄之才,依然没能料到情势会突然急转直下。

    朝夕之间,青松先生宅邸被焚、年少书童于大火中殒命——虽然无人目睹是定远侯府所为,但牧怀之心中清楚,这就是晁鸿祯的手笔:既然动不了他牧怀之,就冲他身边人下手。

    事发时,青松先生心疼书童劳苦,便叫那孩子多睡一会儿,自己外出沽酒。可天意弄人,正是他的善令他逃过一劫,也是他的善让书童成了替死的冤鬼。

    若说愧疚,牧怀之也深受折磨。他觉得自己太轻率,也太自私。

    分明是他与定远侯的个人恩怨,却将青松先生和书童也扯入局中。

    牧怀之将双手背于身后,十指紧握成拳。

    他此前一直暗中调查定远侯府巨额钱财的来源,如今已初有眉目。

    今日这笔账,他定会独自一人向晁鸿祯讨回来。

    书童已无辜丧命。

    他不能再让陆齐光有什么闪失。

    “吱呀——”

    寝殿的门扉被推开,元宝从中走了出来。

    她看到牧怀之仍未离去,有些惊讶:“将军,您还没回去呀?”

    牧怀之回身,向元宝颔首,没有多作解释。

    元宝扑哧一笑,将牧怀之看透了:“将军是想等殿下处理完伤势再走,是不是?”

    像是怕牧怀之没台阶下,她连连摆手,又道:“放心吧,将军。太医说了,殿下没有大碍。”

    牧怀之闻言,不由舒展眉头,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轻了些许。

    “对了!”元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将军可听殿下说起过什么关于定远侯的事?”

    牧怀之摇头:“怎么?”

    “殿下立府前,对定远侯不算厌恶。”元宝忧心忡忡,“可立府后,殿下突然就与定远侯处处过不去。奴婢怕定远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殿下又不肯告诉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