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酒抬起一半的脸,表情十分委屈,“我觉得好丢人,丢人到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可你竟然用这个当做嫌弃我的理由,你实在太过分了。”

    韩生义听着楚酒酒的控诉,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发出声音,“……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沉重。在楚酒酒耳朵里,她自动把这三个字翻译成了对不起,只是听到道歉还不够,想起自己那天有多难过,她的怒火又燃烧了起来,刷的一下抬起头,她特别凶特别凶的望着韩生义,“我们老楚家没有好欺负的,韩生义,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再搭理你一个字。”

    她的眼睛又清又亮,流转着灵光,相比之下,韩生义的眼睛像是两颗通透的黑宝石,看上去可以一眼望到底,实际上,通透的只有浅浅一层,更深的内里,还藏着更多浓郁又沉暗的东西。

    两人都在看着对方,楚酒酒是在等承诺,而韩生义,是在斟酌又斟酌。

    终于,他张开口,“我不会了,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也不会再让你难过,那你是不是也可以保证,这辈子,下辈子,只要我不再犯,你就永远都不能不理我。”

    楚酒酒眨了眨眼睛,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当然。”

    多大点事,不就是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老实说,她还觉得韩生义这一番话有点幼稚,像幼儿园小孩过家家,一步都不让。

    她没注意到,韩生义虽然是套用了她刚刚说的话,但他在里面加了一个不起眼的词——永远。

    看似不起眼,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词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楚酒酒答应的毫无心理压力,韩生义可能已经看出来了,不过他还是笑了笑,然后对楚酒酒伸出一根小拇指。

    “那,拉勾。”

    楚酒酒耸耸肩,也伸出手来,两人的尾指勾在一起,共同念出一句跨越了几十年的约定之语。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异口同声的说完,这下楚酒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飞扬,她就坐不住了,一下子从石墩上跳下来,仰着头,逆着光,她开心的转过身,望向韩生义,后者也站了起来,重新恢复元气,楚酒酒蹦蹦跳跳的往回走。有些村民经过,再度看见这一对普通又不普通的组合,都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他们不知道楚酒酒和韩生义吵过架,甚至都不知道楚酒酒和韩生义是谁,对他俩,村民的印象分别是老张家破鞋大闺女的女娃,以及住在牛棚管东边那块菜地的不知名男娃。

    出身都不咋好,凑一块倒也正常,鱼找鱼,虾找虾嘛。

    回去的一路上,楚酒酒逐渐发现了韩生义现在对她有求必应的态度,这一发现,她就飘了,开始狮子大张口,各种提要求。

    “我都好久没上山了,明天割完牛草,你陪我上山。”

    韩生义:“好。”

    “我想吃如意菇,你给我挖。”

    韩生义:“嗯。”

    “我最近在练习做饭,你陪我练,好不好吃都要吃。”

    韩生义:“行。”

    不管楚酒酒说什么,韩生义都答应,答应以后就在心里谋划着,什么时候上山比较合适,如意菇长得比较高,不如还是自己去摘,别带上楚酒酒了。

    他答应的事情必然会做到,这是一个好品质,只是楚酒酒没想过,他不是只对自己的承诺这样,他对所有承诺都这样,尤其是别人答应过他的。

    ……

    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楚酒酒就没那么嚣张了,她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家门,韩生义看出她的踯躅,也没有催促她,直到看见楚酒酒绕着一棵大树转了三圈,他才问道:“楚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妈妈是怎么过世的?”

    楚酒酒绕树的脚步一停,她条件反射就要说,楚绍怎么会告诉她妈妈的事情,张开嘴,她才反应过来,此妈妈非彼妈妈,韩生义现在说的是张凤娟。

    冒充兄妹就这点不好,伦理关系乱成一团,每次都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捋清。

    啊了一声,楚酒酒挠头,“没有,他只说是出了意外,他不说,我……我就不敢问。”

    韩生义以为她是怕问了以后,让自己太伤心,其实她是怕让楚绍伤心。血缘这种东西,一代薄于一代,对于父母,芝麻大点的小事也是天大的事,可要是对于三四代往上、都可以称之为祖宗的亲属,天大的事也是芝麻大点的小事。

    楚酒酒当然对张凤娟也有感情,但她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像楚绍这么深。

    韩生义和楚绍对待楚酒酒最大的区别是,楚绍喜欢命令,直接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韩生义会问她,究竟想做什么。

    就像现在,他问楚酒酒:“你想知道吗?”

    楚酒酒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

    楚酒酒回到家里的时候,楚绍正坐在堂屋里编席子。

    不愧是未来能够白手起家的男人,楚绍动手能力跟韩生义一样强悍,凡是带点技术的活,他只要看一遍,就能立刻上手,而自己做一遍以后,再做第二遍,就跟老师傅没有任何区别了。自家床上用的席子,楚绍委托了村里的老太太来做,老太太打死都没想到,楚绍就过来说了几分钟的话,等他回去,自己的手艺就被偷学完毕了。

    好在楚绍不是那么不厚道的人,那几张席子照样还是老太太做,而他编的这些,他想用在自家的窗户上。八月马上就到,高温一天比一天难熬,楚酒酒晚上被热醒好几回,把席子贴窗户上,屋里也能凉快点。

    明明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满满的爷孙爱,但他周身放出来的冷气,都能用来当天然冰柜了。

    楚酒酒讪讪的走进屋子,楚绍听见她回来的动静,却没有抬头的意思。

    楚酒酒刚从韩生义那里听说了张凤娟的死因,她已经明白楚绍为什么会对她发这么大的火了,也明白为什么楚绍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强调,不要一个人上山。

    因为张凤娟就是在数九隆冬里,为了找一些冬天才长的食物,独自一人跑进了深山,结果一脚踩空,掉进冰冷又湍急的河里,然后,再也没有爬上来。

    村民一开始不知道她掉进了河里,绕着整整四座大山,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在一条山沟的河面上,找到了张凤娟的一角衣服。

    破烂的布料挂在尖锐的石头上,一看就是被石头扯下来的,如果只是找到一只鞋,大家还能幻想,是张凤娟丢了一只鞋,可找到的是这样一块布料,她的结果如何,所有人都能想象到了。

    村里不再搜山,开始让各村留意河面的情况,只是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张凤娟的尸体一直都没找到过,村里人从揪心、到麻木、再到默认放弃。这些,就是整个上半年,楚绍的经历。

    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先经历了这些,然后又听到下午的那场乌龙,她的反应只会比楚绍更加激烈。

    是啊,没有人是故意的,可楚绍那道还在流着淤血的伤口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被人撕开了,他不能怪任何人,难道,他连发一场脾气都不行了吗?

    想通这些以后,楚酒酒就一点都不紧张了,还特别心疼她爷爷,恨不得赶紧回到家里,抱着爷爷的脑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