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六道轮回,奈何桥上走一遭,谁还记得谁呢?

    他踌躇地不行,旁边潜离先开了口:“小道士,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周刻搓着手,深呼吸后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隐晦地劝他:“大妖怪,我是修道之人,我一直认为人的灵魂只有一个。一世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

    潜离默默看着他,就在周刻要被这眼神看得架不住时,他又问道:“小道士,你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啊?”周刻傻眼,反手摸摸后背上的剑,傻傻地回答:“叫和光来着。”

    “是谁取的名字啊?”

    “是我啊。”

    “有什么寓意么?”

    “没啥寓意叭,我就是喜欢这俩字,觉得最适合做我武器的名字嗷。”小道士摸不着头脑,模样呆极了,“毕竟是我的贴身佩剑嘛,要跟我一辈子的。我得取个自己最喜欢的剑铭。”

    他这样说完就看到眼前的狐妖从眼角眉梢开始,笑意一寸寸显现,又温柔,又撩人。惹得他道心晃三晃,狼狈地避开目光。

    谁叫他长了一副凡人最喜欢的顶顶好看皮囊?

    “一个魂灵,我知道了。”狐妖轻晃酒壶,笑意沾春风,笑道士不自知的刻骨。

    周刻越发觉得这妖怪太痴,还说梨花妖放不下呢,自个……自个不也一副德行么!这狐狸,也忒轴!

    待到天色渐晚,他们回了双人客房,潜离一直带着笑意,瞧得他心里越发五味杂陈。等到吃晚饭,他端了大碗走到窗口,冲那还在树底下坐着的书生亮嗓:“兄弟!你好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咋那么犟呢!”

    书生扭头看过来,拱手向他行了个礼,又深深鞠躬,随后继续坐下去背靠树干仰首望梨枝了。

    周刻莫得办法,扒拉着饭嘀嘀咕咕,叨愣七咕的。

    书生知道自己傻,可他也不想改。等到夜色深重,客栈里的灯光一整一整地熄,春寒爬上衣角眉梢,他也还这么坐在树下。

    “浮光,我念首诗给你听。”

    “浮光,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他轻轻地念着,讲完时将手贴在树干上轻声:“浮光,那狐妖跟我说你大限将至,我不信的。他说你害过人,还有天雷劫数……我曾听人说过,身有功德的人能给妖怪挡一挡雷劫。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功德,一路来也曾帮过他人救过小兽,从记事起从未做过一件害人之事。我若是一直守着你,那雷是不是就不会劈下来了?”

    书生满眼酸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缥缈的声音。

    “你真奇怪呀。”

    他猛然转身,看见了那一夜来敲他窗的梨花姑娘。

    她站在簌簌落下的花瓣里歪头看他,神情像只乖巧柔软的小猫。

    书生便要站起来:“浮光!”

    她伸手按住他肩膀,蹲下身与他坐在了一块:“嘘——”

    书生立即噤声,点点头低声道:“抱歉抱歉,我一时太激动,便嚷得大声了。”

    浮光便孩子气地笑:“嗯。你刚才讲的诗词跟故事,我都听见了。现在,夜深人静,我就、出来了。”

    书生也跟着她笑,却听到她下一句说:“其实,我骗了你啦。”

    书生愣住。

    “我偷偷吸食过凡人们的精气、寿数。那个小道士进城来,我便闻到、他香得不得了,馋得我流口水了。”浮光孩子气地笑,抬手在书生面前虚虚一抓,认真道:“其实,我也想吸食你的。要不是、你和先生有些像,趁着你病重那会儿,我便把你吃掉啦。”

    书生睫毛颤抖。

    浮光磕磕巴巴地说起来:“你不认识、先生,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呀。那时候他总在这院子徘徊,我瞧他寂寞得很,待他来到我脚边坐下,我便抖落几片花给他。他做了好多诗词给我,还亲自做了木牌,刻上浮光二字系我身上。我虽听不懂,也知道定然很美。”

    “他念出来时总要抬头瞧我一瞧,摸一摸我的树干,我的花影映在他眼睛里,真是好看极了。”

    书生声音艰涩:“我和他很像么?”

    浮光想了想,答:“他那时的相貌我有点记不清了,看他这一世,你长的是不像的。只是你们身上都有些相似的……迂腐,哈哈。”

    梨花妖傻笑,努力地用妖力维持着自己的人形,指尖微微地抖,本体树上的梨花瓣也在快速地飘落。

    她瞧见了书生的眼里有水光,又继续说:“先生陪了我一辈子。到最后,他还到院子里来,抬头再看我一眼。我把所有花都砸到他身上,把他盖住了,他也还是醒不来。他就那样……在我脚边死去了。先生尸骨埋在我根下,我得了他的血抚育,开通人智,渐渐地脱出精魂。我在这里徘徊呀,嗅着他留下的微薄气息,一世一世,脱胎换骨,直到先生的痕迹随时间消失殆尽……”

    这个时候,你这笨书生来了。你是第二个给我作诗的人,我亦欢喜你。

    然后我就要走啦。

    浮光没再讲,她抬头指着树上花道:“书生,你帮我采一朵花儿好不好?我想簪在头上哩。”

    书生沙哑地应了:“好啊,我去采来给你挽上。”

    他木木地起身去采,一阵微风吹来,刚折下一朵,这才意识到不解:“这不是你的本体么,怎么还要我……”

    他回头问,树下的花妖已经不见了。

    书生一眨眼,庭院中梨树上的花,一夕之间皆凋零。

    只剩他手中折的那一枝还开着。

    周刻第二天起来,扫了一眼屋子没见着潜离。他开门去找,就看到所有旅客都围在庭院下,指着那枯掉了的梨花树惊叹。万梨客栈的老板急得要哭了,围着偌大的一棵枯树嗷嗷叫:“这咋回事啊!”

    周刻马上明白是什么状况了,连忙跑去找书生,找了一圈也没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