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不是很相信世上有妖怪,搓搓手笑问周刻:“咋滴啊小哥,你见过妖怪啊?”

    周刻眼睛一动,坦然地点了头:“见过哩。其实有些妖怪——”

    他笑:“一点也不可怕。”

    身边的潜离听着他们谈话不打岔,听此弯了眉眼。

    天黑时大叔回来了,说和村长商量好了,此时天黑不妥,待到明天天亮再请他去帮忙看一看。

    周刻一口答应,当晚就被接待了一顿全鱼宴。糙糙的小木桌上,瓷碗带缺口,鱼膳带腥味。渔民夫妻淳朴好客健谈,周刻听着他们讲的风俗人情,入神到瞪大眼睛,时不时就爽朗笑起,筷子都掉了几回。

    他这模样落在狐妖的眼里又是另一个样子。

    入世而来,还没走过千山万水,处处都是浓艳红尘。从前的青丘六儿刚到人间来时也这般,瞧哪都新奇,听啥都惊奇。小道士那么不耐热,仍步行赶路,未尝不是存着想看遍山水渡满红尘的好玩心。

    狐妖明白,也愿相陪。

    入夜,渔民家不大,周刻和潜离同住一间屋子。他盘着腿坐在草床上,手里捧着无涯珠,试着运灵琢磨里面的行道。

    一边狐妖平躺,双手叠十作公主躺,闭着眼和他闲话:“小道士,你说你一心向道,那你这辈子是打算做光棍么?”

    周刻捻着无涯珠左看右看,此时对珠子的兴趣比对摸不着的道侣的兴趣浓厚得多,便自然地答道:“算是吧,向道比别的事有趣。朝闻道,夕死可矣嘛。”

    潜离轻笑,腾出一手枕在脑后,套他的话:“你道心挺重,是你师父指引你修道的?”

    “昂——”周刻揣着无涯珠回忆起来,“师父教我养我,但要论起指引却不是他。”

    “那是谁?”

    “是位实力强劲、心地善良、还倾国倾城的仙子。”

    潜离无声笑:“哇哦。”

    小道士被引出了话匣子,盘着腿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我体质天生特殊,小时候并不知道这体质招妖。我记得六岁时的一个满月雪夜,好多嗷嗷叫的走兽围住我的家,墙壁、门窗被那些爪子刨得滋啦响。爹娘抱着我吓得发抖,我那时没被吓哭,就是冷汗不停地冒。”

    他还记得狼狗抓破门冲进来的瞬间,一柄寒光凌冽的剑凌空而来刺入地面,发出清越的嗡鸣声。长剑激起看不见的狂浪,把那些涎水直流的狼狗弹了出去。

    后来门外传起走兽的嗷呜声和呼啸的风声,月光凄冷地照在雪地上,他的小心脏噼里啪啦狂跳。

    半晌,屋外有人轻声:“别怕,没事了。”

    六岁的小周刻涌起勇气,他拔起小短腿跑出了家门,见到站在满地污血里的白衣人,傻了一瞬。

    满月,枯枝,白雪,污血。

    那背影转过来,半张面纱上是清澈的眼睛,不沾一丝戾气,温柔得如同枝上月。

    周刻回想着,眼睛里带了憧憬:“要是能再见到仙子一面就好了。那时人小,一路上只顾着紧紧拉着她的袖子,好像还没对她说过谢谢。”

    这时手腕一痒,他低头看见蓬蓬的狐狸尾巴卷住了他的手腕。顺着这尾巴看去,躺在床上的狐妖睁开了眼,眼神也如水。

    “会有机会的。”潜离笑,“如今夜深了,歇下吧。”

    周刻假装不小心地摸了一把狐狸尾巴,随后就眼神乱飘地爬下草床去:“你歇你歇!我今日的功课还没做,我再修炼一会儿。”

    他墩到地上盘腿打坐,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半天才悄悄回头——潜离侧躺着,那卷狐狸尾巴搭在眼睛上,应是睡下了。

    周刻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半夜忽然疑惑起自己是怎么和狐妖变得这么熟络的。

    揣在手掌心的无涯珠闪过微光,一起一落像他忐忑的小心脏。

    天很快亮了,周刻是在鼻尖的瘙痒下醒转的,睁开眼就看见潜离握着自己的尾巴在挠他的痒。

    “早安啊小道士。”

    他晕乎乎地点头:“同安啊大妖怪。”

    潜离模样看着很开怀,门外大婶正巧也来敲门,问两位小哥起了没。周刻一激灵,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服,和潜离一块出去。

    吃过他们接待的早饭,重头戏很快来了。

    大叔门外已经站满了扛着家伙的村民,都是来凑阵仗好结伴一起去“驱妖”的。

    周刻和潜离在前头,一路上问着村民关于妖怪的事迹,村人们异口同声道:“高人,您要是见到了那女人,您就明白了!”

    小道士只好满腹疑惑地被簇拥着前往村子的尽头。

    来到目的地,只见一座小茅屋前,一俊秀少年正架着简陋的锅在煮东西,突然看见这么多人来,模样有些茫然。

    少年站起来合手:“各位是来做什么的?”

    周刻打量不出什么奇怪,潜离眉头则蹙起一点。

    一村民大喝:“叫你女人出来!”

    少年刚还平静的脸便浮现了怒气:“你们想做甚!”

    这时他背后的门打开,一个清丽的少女探出脑袋来:“小余,怎么了?”

    “燕儿你先回去!”少年低喊,但那边的村民已经轰动了起来:“妖怪!”

    周刻和潜离看清了那少女的模样,也先是一愣。

    ——她坐在粗制的轮椅上,长着一双妖冶的异色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