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还一样嘛。”他不满地低头啃徐长生,瞧着他被弄得神智不清。

    徐长生还是不改口,不清就不清。

    隔天他坐蒲团上刻了只小狗的雕像,特意涂成了黑白,在脊背上刻了个保字,肚皮下则刻了个宝字。

    犬妖小保表面上歪着嘴嫌弃,背地里却当做个宝。从前一心想修炼飞升,等到化出了人形,跟了个小人类,满脑子想的不再是成仙而是做个人。

    他也这样做了。

    他和徐长生一起过了五十余年。

    第四十九个纪念日上,他对徐长生说,希望你长生无疾,希望我们这一生安康静好,还希望我们生生世世都能相遇,然后继续相爱。

    此时徐长生鬓已花白。

    小人类慢慢成了老人类,某天去修补以前的雕像时从梯子上摔下来,之后……他变成了个日渐崩坏的人类,仿佛旧日徐长生已泯灭,遗留下一具躯壳。

    小保沉迷做人五十年,修为不进反退,能施展的妖术也就基础的几项。对着流着口水抓着杂草往嘴巴里塞的徐长生,他束手无策。

    这妖怪最后也只能求助于人间的医师,挣钱治他的老人类。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午间,小保拎着鲜鱼归家,回来预备做顿香喷喷的午饭。昨晚刨地修炼,好说歹说才在家门口搞了圈妖力栅栏,至少能不再让那傻子跑出去乱晃。

    他推开门进去:“长生,我回来了。”

    三只小狗跑过来围着他直叫,小保拎高鲜鱼不叫它们糟蹋,进了屋里放下鱼,瞧见傻子正躺在榻上眯眼睡觉呢。他又笑又叹地走过去:“都快入冬了,睡觉怎么不盖被子?竟然傻到这种程度了。”

    傻子没应他,怀里抱着堆斑驳的木料碎片。小保看着眼熟,捡了最大的另一片拿起来,看到上面模糊的宝字。

    他心如擂鼓:“你是不是想起我来了?”

    可是傻子没吭声。

    小保抚他鬓发,却忽然惊觉——徐长生体表冰冷,没呼吸,没脉搏。

    当犬妖揪着“徐长生”嚎啕时,真正的徐长生在里屋的角落里静静伫立,看着为伴数十年的伴侣哭得稀里哗啦。

    两个世外高人并肩在他旁边,周刻手里握着无涯珠,正在制造幻境。徐长生的请求很简单,制造一个他已亡的假象。

    潜离到这时才知道这凡人假装了五年的痴傻,将妖侣推远,将两人置在互相折磨的处境里。

    周刻对这假死解脱的请求有某种跨越轮回的理解共鸣,他严肃地问了徐长生三次,徐长生三次不改其口。

    于是小道士闭上眼,应允了他。

    一边的狐妖沉默半天,只对徐长生说出四字:“你心太狠。”

    幻境里时间与现世不同,徐长生在外默默看着小保料理他的“丧事”,哭,疯,砸,捶。幻境里日升月落,他枯坐了许久,最后归于平静。

    犬妖放下腐朽的雕像碎片起身,脸上是全然不同的神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徐长生这时才动弹,他从角落里出来跟到门口,看着犬妖缓缓出了家门,这回没有回头。

    日暮,他走出了迷障,幻境碎裂,而幻境也与现世合二为一。现世亦日暮,徐长生伫立一个下午,犬妖历完了一世的情劫。

    日暮,有妖苍山远,有凡人穷途。

    徐长生扶着门无声地笑起来,花白的头发在空中颤抖。

    小道士收回了无涯珠,和身边的狐妖离开。

    潜离久久不能成言,只是紧紧扣着他的手。周刻摸摸他的耳朵,他便挨过来抱住他整只手臂,巴巴地小声说:“你心软点。”

    周刻揽住他往自己身上贴,思绪有些远,心想说不定正是太软了。

    无涯珠在制造幻境时也捕捉到了徐长生的心境,他一边操控着带犬妖小保提前离开人世红尘的幻境,一边听着徐长生永远不说的自白。

    我为凡人,有所钟爱,眷属为妖。

    我与他长度五十年,初见时,我稚气未脱,他青春年少;五十年后,我白发苍苍,他青春年少。

    老来顿悟,生时一对眷属依偎得越幸福,死后长留的越吃苦头。

    我短短百年,他却不知何处尽头。安乐已有数十年,我为何要让他在终点后仍旧徘徊留恋?

    我的妖怪这般死脑筋,倘若他下一世,下下一世,还来找我怎么办?

    待我死,我便将消散于天地,这人世间不再有我,但这人世间依然有诸多美妙之物。

    我这半截入土的短暂凡人,不该成为他寻觅人间的终点。

    世人求长生,我亦求。

    世人求眷属,我已有。

    世人求相携终老,结发长久。

    我如今只求眷属放下青丝,去往他原本的天高海阔。

    我的长生,终归只是你的弹指一瞬。

    周刻眼睛酸涩,抱紧了潜离笑起。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