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

    周刻在看见一个长得跟自己相像的傀儡鬼将之后便开始绷不住,他身处潜离过去的记忆里,自己的记忆竟也开始出现了风暴。神魂仿佛被剥离出来,又或者是归位,到那鬼将的身上历过短暂又漫长的七天。

    入目是满地咒文刻痕的地板,他被钉在巨大的祭台上,伤口凝固后再撕过,眼睁睁看着缓缓流淌出的暗红血液填满每一条咒文的凹痕。

    周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口中的湿润感。干涸到最后,濒死间便出现湿润的幻觉。

    “有人么……”

    周刻听见哑透了的小小求救,满地血腥,视线无一物。

    谁来都好。

    妖物魔物都好。

    不奢求救我于生,赐我痛快一死。

    七天血枯太难熬。

    周刻大口喘息起来,喉咙跟心肺里有烈火在燃烧。钉在此处的不是人,是焦炭,是枯草。

    没有谁来,从日出到日落,最后一滴血放干,他才闭上了眼,归入混沌的黑暗。黑暗里没有生之痛,仿佛只有永恒一般的死之寂——可他成为了鬼,记忆却融汇了自己喧嚣的前三世。

    一只红狐,一只狐妖,他来了三世。

    周刻忽然打起寒颤,无边无际的冬雪淹没了精心打造的傀儡容器,新鲜出炉的鬼将套在和自己生前相貌相差无几的傀儡躯壳里,眉心被寒冰刺过,触碰到了无处不在的寒冷。

    随后他发现,除了寒冷,他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视线由黑变亮,周刻神魂颠簸地跳转寄宿,又回到了潜离的身上,和自己的第四世四眼相望。

    五百岁的潜离满心错愕,压根理解不了眼前所见:“你……”

    “我死了,三年了。死后,有前世记忆。”鬼将木木地站着,字眼吞吐得困难,他简短说完就转身,抬腿迈向寝宫外。

    “我不需要你。你走吧。”

    我的命数无从更改,我死与你无关。

    只是……

    你来晚了。

    第38章

    国师转动他那有限的脑子, 最后在灵阵里茫然地摇头:“我听不太懂,理不清。”

    “看出来了。”

    “但是,您说到一个地方。”国师像个笨笨的乖学生认真询问,如果此刻他不是被潜离的灵力阵困住的话会更乖。

    “您说我是妖, 我生前是妖怪吗?”

    潜离转头看向他, 一片欲言又止。

    国师认真地解释起他的来由:“我想吞噬这位前辈, 我觉得他香之外,还能给我强劲的灵力滋补, 能帮我找回我过去的记忆。半仙先生,如果您知道我的身份,那我就不用吃人了。”

    潜离看了他半晌:“你怎么死, 怎么成为鬼将,一点都不知道?”

    “我弄丢了记忆。”国师敲敲他的傀儡脑袋,“鬼生前也是生灵,有记忆经历才叫活过一遭, 我忘记怎么活过,我便只是一团虚无的脏东西。”

    鬼军们泫然欲泣:“头儿……咱也不算东西啊,顶多一团看不见摸不着还没有气味的空气。”

    “不, 我们是鬼军。”国师扭头和他们灌鬼汤,“我们是死而不散的军队, 郑国无形的脊梁,人世值得眷恋守卫的证明——这是王亲口对我说的。”

    鬼军们唉声叹气:“和毒唯没啥话好说的。”

    国师转头看潜离,眼神因期待而亮起:“您能告诉我吗?”

    潜离走到他面前, 伸手放在他天灵盖上,瞳孔短暂地泛起金光。国师寒毛直竖, 这躯壳只是用来填装他鬼魂的容器,他感受到的战栗都来自神魂。

    黯淡的魂魄像是被一只天外的手抽出, 散落的记忆如发光的碎片遍布人间,最终定格在郑国之内。

    潜离松开手,低声:“你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昔日郑子祭出至阴的血脉,你祭出的是自我,从此生前万般与你无关。不管生前如何,你如今都只是一只鬼。直到魂归天地,你还是一只鬼。”

    国师的神情依然带着些呆滞,听到些否定的话也没有失望生气,只是应道:“哦,原来这样。”

    他低头自言自语:“我确实只是一只鬼,我没有温度。我只能成为别人的鬼,无法成为他的家人,友人。我的温度永远是郑国冬天的大雪,和逢春沾不到边。”

    潜离眼睛发疼,抬头看向墙壁。他闭上眼睛,分魂出窍,飘到了隔壁。

    郑王果然被安置在郭春山的屋里。鬼将与契主的契约让他不能离开主人七步之内,于是他跑来寻找答案,也把自己的主人背来,悄悄放在了隔壁。

    郑王此刻正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气息平稳地沉睡。而这间客房原本的主人郭春山小兄弟则被鬼军们搬到了地上,而且还睡得像死猪一样沉。

    潜离的分魂上前去,抬手垂在郑王的天灵盖上。因只是分魂,追溯记忆便困难漫长得多。他花费了小半时辰的精力,才将他们的过往简短地捋完,而后把该告知的东西化成一场梦境,以指尖点在郑王的眉间。

    寒冬终将融化,只是总有些人的明天不再有春光明媚。

    潜离给了答案,从此王与师的尽头一望无边,每一天都是尽头与结束。是停留寒冬里,还是把雪天过成立春,都随生者的心意。

    留下来的生者毫无选择,离去的亡者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