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在找好琴师。”

    青吾在富丽堂皇的帝宫内弹琴,弹完站起,揣着袖子眯着眼睛,看那挖走了他本体的玄衣青年如是说。

    那储君发了半晌的呆,老半天说了一句什么桃李,而他身边站着的戴和奇怪面具的人捂了脸。

    青吾等啊等,也没再听到什么话,便掀开了眼皮:“喂。”

    那人起身来到他面前,青吾有些后悔怎么不把自己的人形搞得高一些,竟比一凡人还矮半个头。

    储君低头轻声:“如今找到了。”

    本体木头的树妖分辨不出其中不同,只是内心想着,这厮睫毛好长,来日报仇剪秃。

    冬去入春,储君下朝后找他。庭院檐下,庭中花随春风开满,满目的绚烂美丽。

    “先生像是从云中露出的明月。”

    檐下,着褚红常服的储君亲自煮着酒,斟了一杯给对面的青衣琴师,随心而动,无所遮掩,看着他笑道:“先生又像只刺猬。”

    青吾手刚要伸出去,听此便缩回去,扭头看庭院里的花。

    “光景正好,莫观奇妙。”储君带着杯盏绕到对面放下,身形挡住了青吾的视线。

    他说:“你现在就挡了我的光景。”

    他笑:“应观我。”

    而后青吾真直勾勾地看了老半天的眼前人,反倒把那储君看得耳朵发红,低头看杯中酒,如看心中人。

    “是万物之形,也是万物之光,在我眼前流转……”他又轻又快地说着什么,青吾听不清,困惑不已:“对我说话吗?说什么?”

    “你聪慧得像个盗贼。”储君飞快瞟了他一眼,摇着杯笑:“只说这一句。”

    凡人真复杂。

    但也很有趣。

    青吾原先只是来要回本体,时日渐深,却渐渐觉得仇人很是有趣,报仇前不如再看看。

    始知红尘春深,误入不知归是常有的事。

    帝宫内日子是不同于白涌山的惬意,他远远看过自己的本体,那梧桐树在花园里,逐着光,只是入春以来,还没有花苞。

    那天凡人又来,抱着绸布包裹着的长物件,越靠近他一步,青吾觉得身上多一分的难受。

    储君把东西横放桌上,不知情的开心:“青吾,我带了一把新制的琴来,材质绝佳,与你一起试试。”

    揭开绸布,剜自他心头的梧桐琴见天日,天真无知的凡人拨动琴弦,听着那琴音余韵笑着对他说:“你听,多好听的琴声,你来试试么?”

    青吾点过头,缓缓到梧桐琴前坐下,伸手拨弦。

    每嗡鸣一声,都如剜心头。

    “我喜欢你弹琴的样子,极美,不可方物。”

    琴声勾着点颤音,青吾抬头看他的沉醉,冷汗湿透了背后。

    可我弹琴时很痛苦。

    你看,我用痛苦来取悦你。

    是夜他灌起杜康,储君不知道他缘由,拦不住便也跟着喝。

    酩酊间,储君扶着他回榻上,两人醉意滚烫,跌跌撞撞陷进其间。

    醉意让一切既诚实又迷糊。

    “你竟敢、竟敢?知道我是谁吗?”青吾叫他拥着,头一回生出怨恨的情绪。

    “知道,是青吾,我的琴师。”储君小心顺着他后背,吐字因醉意而不太清晰,“竟敢什么?”

    “你挖了我……”

    “啊?”储君笑起来,“我来说也恰当。”

    “什么?”

    “心被先生挖去了,勾走了。如果你和我一样……”他摩挲着青吾额发,“热恋的人是个漩涡,我邀请你跳进来。”

    是杜康太醇厚。

    青吾只往这缘由承认。

    真奇怪。分明是怨憎的,可是床帐里抵足碾磨,湿汗淋漓之间,除了怨憎和身体堆积的快感之外,又仿佛还有额外的。

    储君春日下的温雅斯文,夜里成了恶劣的败类,摩挲也沉埋,颠簸和湿热。他指尖揩过青吾眼角控制不住的泪水:“像是迷路小孩在雾中呼救的泪水。”

    青吾张着嘴想回句什么,储君却俯首下来,吮含住了唇瓣。

    滋味很好。

    青吾的顺应引来加重的鞑伐,趾尖都忍不住蜷了起来。模糊之间看见近在咫尺的人,几乎要被长睫下眼睛里化不开的迷恋淹没。

    要不是妖术对他没用,青吾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经意里对这人施加了什么魅惑术。

    “少时翻闲书不懂君王不早朝,后来见先生才明了。”储君撞着他的喘息,抵额说,“我想和你晨昏颠倒,不舍昼夜。”

    醉意让一切既迷糊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