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因缘际会,看过往云烟、风雨如晦。”祭司含笑,“看局中人时的怨憎会。”

    周刻心中骤然一抽,抬头看向那巨树,望着追寻不到身影的白狐。

    “你家道侣道行高深,何况这是大妖之间的旧识。”祭司摇了摇他的手,像讨糖吃的弟弟,“看么?”

    周刻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有劳了。”

    祭司便高兴地拉着他而去,所到之处,天鼎都士兵皆向他行礼,修士则让道。绕过帝宫一角,巍峨帝宫背后的司命神殿出现在眼前,夜色里沉静古朴像敲木鱼的僧人。

    周刻看见神殿檐上雕有衔珠的龙,脑海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像是似曾相识。

    “似是故人来。”祭司拉着他走进神殿,进门时钟声又起。

    穿过庭院时,他笑着一挥袖,星官司女纷纷退下。

    周刻被他拉着往神殿内堂里而去,忍不住询问:“哪个故人?”

    “我的哥哥。”

    周刻脑中起了嗡鸣声。

    “小道长,你知道么,这神殿还是继承制的。不是我这一支血脉的人就干不了这个活,我若没有后嗣,我也离开不了这里。”祭司拉着他走进内堂,里面点着数以千计的鲛人烛,明亮如白昼,却仿佛又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幽。

    他拉着周刻到内堂尽头,鲛人烛安静地照着尽头的墙和角落里的编钟。

    祭司带着周刻走到墙壁前,指着上面的七幅画说:“你看这面墙上挂着的,便都是历代的神殿祭司。”

    周刻不由自主地望去,一眼看到了中间第六幅与其他的都不一样,那上面画着的是一个襁褓中沉睡的婴孩。

    “那第七幅画的就是我,那是我弱冠时的样子。”祭司松开周刻的手,摘下脸上的面具走上前,把这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祭司面具扣在了画像上自己的脸上。随后他转头问周刻:“你看,我的样子是不是没有什么变化?”

    周刻茫然地点头:“能有什么变化……你如今看着也像是刚弱冠不久的模样。”

    祭司捧着面具笑得很开心,又指向前面那一幅画:“这位变化就很大啦。”

    周刻目光移不开:“你上一任的祭司,为什么画的是个婴孩?”

    “因为他刚降生不久,受过祭司接任洗礼后,就叫人偷走了。”祭司走到那幅画前,用手在画上婴孩的脸上轻轻摸了摸,“如果他没被偷走,此刻一定是他在当这大周祭司,没准就不会有我。”

    “你……”周刻捂住了脑袋,纷繁的碎片扎进脑海里,折磨得他站不稳。

    “我呀,是这画上小孩的小老弟。”祭司笑,“老哥小小一团的时候,便被只修为高深的妖怪偷走了。那妖怪设下了很强的结界,即便他们确定哥哥不会离神殿太远,可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他。”

    “后来爹娘没办法,这才有了我,以暂时接替这职位。而他们才能卸下这漫长的职责,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结束漫长的孤寂。我们这一族呢,身上带着点上古龙神血脉,受帝宫底下龙脉庇佑,寿数与仙无异。但要是离开了帝都,上古先祖的庇佑就会越来越弱,死亡也来得越来越早。”

    祭司走到编钟前,屈指弹着,声声缥缈:“我小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演算着星宿天道,想找一找我那不知下落的哥哥。找不到就急得摇钟,希望他听见了能寻着这声回到家里来,但他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我弱冠的那一年,我的画像挂上这面墙的时候,哥哥回来了——那是两百年前。”

    周刻弯了腰,视线里的祭司和编钟都有些模糊。

    “他终于回家了,我那时高兴得哭了。”祭司低头摇钟,轻笑声和钟声一样轻飘飘,“可惜他只在这里待了一天,陪我过完了弱冠年的生辰,随后便只能告别。”

    “多荒谬啊,老哥被偷走了之后,无人能当祭司,这才有了我。可当他回来时,我及弱冠,祭司转交仪式彻底落实,神殿便有了它现任的主人,开始排斥前任,我们同出一源的血脉反而成了折磨。龙脉只承认一个主,王不见王,否则两败俱伤。他又不能留下来了。”

    “于是哥哥又走了。他说要去周游四海,我恳请他不要离开天鼎太远,我不怕反噬,我能把祭司的寿命分一半给他。”祭司垂下手,但编钟一直在响。

    “他执意要走。于是我只好继续当起了祭司,算着星宿下的乱世和太平。我无法离开神殿太远,走不出天鼎都,我只能算着,看看他的来世什么时候能经过这里。”

    “他走的时候……”祭司看向周刻,“老哥年岁二十一,比你如今年长三岁。”

    周刻在钟声里后退,靠在墙壁上瘫下,记忆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年幼时,狐妖抱着他在山里穿行,他和他一起看着四季轮转,有时会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悠长飘渺的钟声。

    他仰首看他好看得不行的面容,奶声奶气地一遍遍追问:“潜离,你听见一阵特别特别好听的声音没有呀?”

    狐妖一遍遍温和地回答:“没有呢。”

    后来他长成了一个小少年,开始做一场又一场鲛人烛里的梦,梦里一个更小的少年坐在编钟下敲钟,嘟着嘴,委委屈屈一个人:“妖怪,把我哥哥还回来呜呜呜……”

    再后来,他年岁再长,对钟声感应更强。钟一响,他脑海中便有了那少年的记忆,渐渐还有以往神殿祭司的记忆。

    他看见一只皮毛火红的八尾狐妖,顶着禁制穿过人间帝都,穿过神殿所设的无数阵法,伤痕累累地偷走了一个含着指头睡觉的婴孩。

    那张花容月貌,熟悉不已的脸,一个玉树临风的夜叉。

    他开始反抗,从一山的千变万化折腾到云舒雾涌,折腾得白涌山所有妖精一众骂骂咧咧。

    那狐妖还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山中结界一个不少。

    闹到累了,他疲惫地到山冈上画一个圈坐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天空降下一片翻阅而来的闪电,照亮他或者劈碎他。

    温和的折腾不出效果,那便只能决绝奔逃。

    跑一回被逮回去一回。

    就像放生的鱼终将重新回到渔夫的手上,逃跑的羊羔最终将丧身在狼王的獠牙之间。

    苍山含黛,大雁飞渡,白云旋舞,狐妖把他的头颅抵入自己的怀中抱着,仿佛宁愿叫他在怀里腐烂,也不叫他在凡间复生。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