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

    一声巨响,穿着睡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容斯言将文扬面朝下压倒在地,右手锁住他的脖子,膝盖屈起顶住背部,冷硬道:“陈岸到底干什么去了,说。”

    他用的都是巧劲儿,力气不大,禁锢力却极强。

    文扬几近窒息,紧紧闭着嘴巴。

    容斯言也不和他废话,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强迫地用他的指腹解了锁,翻出最近和陈岸的聊天记录和日程表。

    【流月码头】

    【mdt梦想号游轮】

    容斯言看着聊天记录的内容,瞳孔瞬间紧缩。

    陈岸是凌晨收到的消息,有人在流月码头看到了陆月生。

    游轮按理说都是提前半个月预订,陆月生应该是听说了灵龙寺里发生的事,迅速找关系买好船票,即将在早晨七点的时候搭乘mdt梦想号游轮逃离槿城。

    容斯言正在他身旁熟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蛋,好像无时无刻都很冷。

    陈岸不知道游轮上有没有危险,决定不告诉容斯言,自己独自前去,速战速决,争取午饭前把陆月生抓回来。

    他把文扬叫了过来,叮嘱他看好容斯言,绝不能让他知道。

    六点五十七分,陈岸在游轮的花园餐厅里找到了正在吃欧姆蛋的陆月生。

    陆月生被刀尖抵住太阳穴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岸的动作很隐秘,周围的客人没有发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杀戮。

    “你不想被你的粉丝们看到你七窍流血的样子吧……”陈岸在他耳边轻声道。

    陆月生抓着刀叉的手慢慢松开了。

    粉丝,他这辈子最光辉灿烂的日子,都是被粉丝簇拥着的。

    说来奇怪,他明明是最要面子最要自尊的一个人,初中时家境贫寒,也要从生活费里抠出零花钱来购买欧美大牌化妆品,让自己无时无刻保持光鲜亮丽。

    后来他的脸面被扔在地上,撕碎踏烂了,来获取从未拥有过的财富,面子又好像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只要耀眼地出现在镜头里,享受粉丝的尖叫声,一切就都回来了。

    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多么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陈岸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出了游轮,亲密无间,哥们儿似的。

    检票员迟疑地告诉他:“游轮马上就要开了。”

    陆月生只能勉强一笑:“有点事,等会儿就回来。”

    陈岸的车原本停在码头不远处,出来却发现不见了。

    陈岸微皱眉头,抓紧了陆月生的衣领,往偏僻地方走去。

    离了人群,陆月生立刻开始痛哭流涕:“是因为灵龙寺那个牌位的事,是不是?我哪敢自己做这种东西,都是冯达旦命令的!他说偶尔会晚上睡不好,梦见冤魂索命,不敢自己亲自动手,就逼我做,逢年过节还要去磕头上香。”

    陈岸不理他。

    陆月生道:“还有上次,上次在山上,我本来是打算在山顶和你见面谈合作的,但是冯达旦发现了你们在跟踪我,派了两辆越野车来,打算把你们撞下山。”

    陈岸:“这么说,你是无辜的了?”

    他们走到了一个废弃船厂的后面,陆月生腿软得站都站不直,瘫在地上走不动了。

    陆月生涕泗横流:“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也都看见了,很多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就说那天你们跟踪我,我穿那一身女人衣服,你以为我愿意啊?那是冯达旦对我的惩罚,因为我没能成功杀了你,他就在我身体里塞东西,命令我穿着女人衣服在公共场所……就是为了羞辱我。”

    陈岸一脸冷淡,掏出手机发信息给文扬,让他立刻开车过来,情况好像不太对。

    文扬迟迟没有回复。

    陈岸皱起眉头,正想拨电话过去,突然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转过头,看到容斯言面无表情地站在五米外。

    陈岸张口结舌:“你、你怎么来了?”

    立刻就想跑过去,又怕陆月生跑了。

    于是一边拽着陆月生的衣领,一边急匆匆地走过去,摸容斯言的手,又摸摸他额头的温度:“不是在家休息吗……文扬呢?”

    容斯言:“被我锁在茶几腿上了。”

    陈岸:“……”

    他有些不敢吱声,因为容斯言看起来很生气。

    容斯言一生气就不爱说话,紧紧抿着嘴,脸上冷得能掉冰碴子。

    陆月生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看出容斯言其实地位非同一般,根本不是所谓的“随便打发的旧情人”,立刻抱着容斯言的腿开始哭:“你们有什么要求,我,我一定办到……”

    容斯言狠狠踹了他一脚,没收力气,直接踹在心口上。

    陆月生被踹懵了,喉间涌起一阵血腥气,趴在地上,咳了半天爬不起来。

    容斯言还要踹,被陈岸拽住了。

    陈岸小声道:“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但是等会儿再打,好不好?情况好像不太对,我开来的车不见了,我怀疑……”

    “怀疑已经被我发现了?”船厂里忽然传来嗤笑声。

    几秒种后,冯达旦带着五六个手下,从废弃船厂里走了出来。

    三人都顿住了。

    陈岸万万没想到冯达旦真的察觉了他的行动,而且就藏在一墙之隔的废弃船厂里。

    又或者……

    陈岸突然明白了。

    陆月生可能是故意让人看到自己出现在流月码头,引他们前来的。

    陈岸不动声色地摸向手机。

    “找你那十几个废物手下?”冯达旦懒洋洋道,“下次安排人埋伏,记得别让他们吃海鲜粥了。”

    陈岸原本在码头外安排了十几个保镖,让他们穿着日常的衣服,混在吃早餐的人群中。

    如今……

    陈岸握紧了拳头,把容斯言挡在自己身后。

    冯达旦身后很快又聚集起了十几个人,都是他安排在附近的手下。

    陆月生吓得几乎要失禁,跪着爬向冯达旦:“冯总,我……”

    冯达旦低下头来,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这就开始墙头草两边倒了?贱货!”

    陆月生被打得偏过头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冯达旦冷笑道:“你刚才居然想向这位容老师求情?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告诉你——他就是郁丹青的儿子,郁风晚。”

    陆月生嘴角还流着血,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昨晚沈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太信,”冯达旦嘴里叼着雪茄道,“我说郁风晚早该死了呀?八年前身体里被注射了那么多chun药,鹿特丹最火辣的妓女都吃不消这个,不出一个月就会因为欲求不满被男人艹死,怎么可能活下来?”

    “不过后来一想就想通了,”冯达旦得意洋洋地看着陈岸道,“你当年不就最爱跟在郁风晚屁股后面跑么,狐假虎威,觉得我会怕一个郁风晚?还是郁丹青这个穷教师?”

    他终于想通了这一切,狠狠地将雪茄扔在地上踩烂,嘲讽道:“怎么着,整容了?想着在立藤卧底,找当年案子的证据?”

    陈岸想扑上去,给他的猪脸狠狠来上几拳。

    但是不行。

    他们现在势单力薄,不能意气用事,必须立刻想办法扭转局势。

    容斯言听到他提及父亲,呼吸深了几分,但也难得地没有发作,似乎也在思考该怎么办。

    冯达旦不满意他们的表现。他渴望看到他们崩溃求饶,而不是冷冷淡淡装清高的样子。

    眼神瞄到瑟缩的陆月生,忽然笑了。

    冯达旦冲容斯言笑:“好久不见啊,学长,你现在没以前漂亮了,不过皮肤还是白白细细的。”

    陈岸一个冲动就要冲上去,被容斯言拽住,轻轻摇了摇头。

    冯达旦慢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踹陆月生那脚还挺温柔的。我要是你啊,肯定把他扒皮抽筋,剁成粉末——毕竟,当初可是多亏了他的精彩表演,郁老师才相信了他也是受害者之一,愿意相信他,主动跑到我家来;也是多亏了他的指证,郁老师才会被指控是猥亵学生的恋童癖,羞愤自杀。”

    容斯言的表情凝固了。

    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地盯着陆月生。

    猥亵……

    恋童癖……

    最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字“杀”。

    他的喉咙间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毫无预兆地向陆月生扑去,同时右手摸进了衣服下摆——

    陈岸的瞳孔瞬间睁大。

    他看清了容斯言衣服里是什么,那是鼓鼓囊囊的一排炸药,和一截短短的引信。

    冯达旦惊慌地向后退去,喝令手下:“赶紧把他们俩给我抓起来!”

    陈岸第一次恨自己的迟钝。

    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衣服里有东西?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今天行动迟缓,总是有意无意扯着衣服下摆?

    他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思考,立刻跟着扑上去,在容斯言点燃炸药之前,将他的手死死按住,然后把炸药扯了下来。

    海滩上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陈岸只能抱着他,不断地道歉,说成千上万个“对不起”。

    那是唯一的机会。

    可也是最无法回头的机会。

    然后,冯达旦的手下们一拥而上,把他们抓住了。

    他们没有任何胜算,挥出的拳头被百倍千倍地还回来,最后伤痕累累,满口血沫。

    冯达旦站在远处,似乎还对炸药心有余悸,不知道容斯言会不会身上还藏着什么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东西。

    因为国内管控枪支的缘故,没有办法一枪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