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这个微笑定格在我们的脸上,自己便心满意足地笑着死去了。

    我们看着我的团长把迷龙身上的镣铐解开,把他的衣服理平,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到底是有老婆的人,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干净最整齐的一个,就像是个新郎倌儿。他胸口的那一滩血红,就像是新郎倌儿戴的大红花。

    我忽然想起,我们还没有喝过他的喜酒,他和他老婆还没有正式拜过天地,闹过洞房。这一对儿还真像是他老婆自己说的“奸夫淫妇”。

    我咧了咧嘴,想笑,可不知怎的,眼睛有点儿模糊。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住着的那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该醒了吧。迷龙,你快去啊,去骑到那条龙的身上,让它带你,回你的东北老家。让它带你回去看,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龙文章:我把枪从迷龙的心口拿开,他终于不再“哎哎哎”了,这家伙真是我见过的死得最麻烦的一个人。

    现在,他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儿,像是个玩累了后,睡着的小孩子。我也真服了他,一大把年纪的比我还老,怎么就能永远都保有着这份孩子气。

    迷龙,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怨气也有恨意。你总是问也不问的就跟着我往死路上闯,而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个你应得的虚名都给不了。反倒因了个不能启齿的理由,我拿走了你的命。

    是我没有用,是我欠你的。

    反正你那里还有很多我打的欠条,就让我一起还吧。

    迷龙,你是不是根本就搞不清楚我到底欠你多少钱。其实,我一直都在欠条上弄虚作假来着,谁让你个做老板的,连五十都数不到。你是不是又要冲我嚷嚷“我发现,你这人咋那么坏呢!”。

    放心吧,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还不至于欠你这个死人的钱,我会按实数还给你老婆孩子的。

    迷龙,你小子有福气啊,瞧你老婆把你给收拾的,真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现在,我帮你把衣服拉拉平,把头发理理顺,我们一会儿好送你回家。

    你老婆很聪明,也很坚强,她能够照顾好她自己和你们的儿子。

    我一定会让你的妻儿好好地活下去,没有负担没有心结地活下去。这也是我欠你的。

    你的本名不叫迷龙,就像我的本名也不叫龙文章。

    你是离开了黑龙江,迷了路的一条秃尾巴龙。

    而我,是靠着捡来的东西才活到今天的,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你若是依然找不到的方向,就先去南天门吧,那里的弟兄们都在等着你。

    或许,等到我把捡来的都还回去的那一天,你已经与你的爹娘在你来的那条江边,欢聚一堂。

    孟烦了:我坐在屋子的门槛上,脑袋抵着门框,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瘫成一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面的一团空气。我在发呆。

    人类的大脑如果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受了太多的刺激,会老实不客气地宣告罢工。人体的所有器官从表面上看则形如瘫痪。其病发症状就和我现在的德性是一模一样。

    早上,一帮子人敲敲打打地给迷龙办丧事,却在迷龙家门口集体掉了链子。

    接着,在我那缺德团长的提议下,这帮子人又稀里哗啦地转去小醉家。

    结果,我和张立宪在小醉家门口狠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小醉搬走了,而我们不知道她搬去了哪儿。

    然后,在打得天昏地暗之际小醉出现了,原来她搬去了街对面。

    于是,在小醉家,又是这帮子人秉着毫不浪费的原则,用原先办白事的材料办起了红事。

    这帮子人,就是南天门活着回来后,又继续胳膊腿儿齐全一直活到今天的那十个,再加上克劳勃和余治这两个玩大炮的。哦,余治现在和张立宪一样,已经成了炮灰团的人了。

    正值我和小醉终于有空单独相处互诉衷肠之际,又是我那缺德团长抓了我和他一起去迷龙家还钱。

    在今日第二次站在迷龙家门口的时候,他很勇敢地进去了,而我依然掉着我的链子。

    当我在迷龙家门外守着,以显示我还是很有义气的时候,我看到了不辣。

    因为伤了一条腿而被我们丢在南天门的不辣,我们这些天发疯一样到处找都找不到的不辣,缺了一条腿却蹦达得比所有人都快都欢畅的不辣,成了禅达街头一个叫花子的不辣,和一个日本兵叫花子做了朋友的不辣,要带着他的朋友一起要饭要回湖南老家的不辣。

    终于远离了这场战争的不辣,终于远离了我们的不辣,终于自由自在的不辣。

    还没从不辣给我的刺激中缓过神儿来,我便看到了我的团长。

    他不缺德了,他快死了。

    几十分钟前,我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走进了迷龙家。

    几十分钟后,我看着他在巷道里奄奄一息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