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逆境中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我相信你一定明白。”长官说。

    “那他……他为什么能活到今天?”极星问。

    为什么他能活到今天。

    陈栎躺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上,盯着那张照片,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吻了一下。

    半个小时之前,他在这个盒子里苏醒,警报声在室内疯了一样响,所以他爬出来,穿上一套闲置的衣服,跳下巨垒,手刃了那头初次见面的怪物。

    他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上,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又停滞了数年的身体,一呼一吸间犹如针扎般的疼。

    “老烟,我怎么,还不能死呢?”他按着照片轻声说,有些孩子气,又有些委屈。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不爱拍照,所以一生只留下一张工作照,陈栎记得当时他偷偷把烟藏在背后,假装正经地板起脸孔,拍完又笑起来,缠着陈栎夸他帅。

    陈栎还记得他的葬礼,哪怕变成老头,他也是中心城最帅的老头。陈栎看着他空荡荡的手指,想起他们的婚戒直到牌子倒闭都没有招到工匠……所以陈栎把那根金属小棍缠在他的手指上,然后靠在已经失去体温的身体上。

    “送你个戒指,希望在那个世界,我们能挨得近一些……”

    所以他明明应该和烟枪一起死了。

    但他没有死。

    被人唤醒的那一瞬,他便明白了,是许敏哲,植入他胸腔里的从来不是双重炸弹,而是强麻醉。然后他被冰冻,穿越数百年时间,活到了未来世界。

    他睁看眼睛,麻木地看着这个末日降临、哀鸿遍野的世界。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烟枪的世界,他觉得孤独,觉得难过,却不觉得可怕。

    “为什么你还在考虑?为什么?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人类灭亡吗?你还有没有人性!”那个唤醒他的人眼里含热泪,悲痛欲绝地指责他。

    陈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冻成鱼肉般白的手。

    “求你了,求你了,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

    他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应该没有本心的救世主。生来为此。

    所以他答应了。

    除了被选为“少数人”的战士,全世界的人,都进入了他的“迷宫”,原本寂静的“迷宫”——他一生都没有把谁真正关进来,瞬间变得嘈杂不堪。

    他就像“商黎明”一样,陷入极度的混乱,无法控制地想逃,他用什么东西贯穿了自己的胸口,然后被人关进了那口铁箱子。

    或许那只是迟来的愤怒和不甘……

    这时有人敲了敲墙壁,打断了陈栎的回忆。

    “长官。”

    他不想坐起身,也不想回应。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算是我的长官。”

    极星走过来,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些高压缩食品,然后她席地坐下,打量起这个被她的长官描述得神乎其神的人。

    他穿着全套的作战服,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连最基本的年龄都看不出来。

    “现在这座巨垒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人越少,含水量越低,越安全。”极星说。

    巨垒。陈栎无声地重复这两个熟悉的字。

    “我叫极星,是a1332巨垒的队长。”极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悲伤。

    a1332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只能她是队长,刚刚进入巨垒时,她很想得到队长这个荣誉称呼,但现在,她宁愿永远不当这个队长。

    “你穿的那件衣服,是我喜欢的人的衣服。”极星说着,有点赌气似的伸过手把陈栎胸口的刺绣标撕下来,“我都没有他的照片。”

    陈栎把视角移向极星的眼睛,他看到了一个编号,忽然大脑里有信息蹦了出来,与这个编号重合。

    “阿姨预言的蜉蝣时代,来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蜉蝣时代有具体的时期。”

    原来那串数字并不是日期。

    难怪当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辰茗一眼看到的竟然六百多年后的“蜉蝣时代”,可这个世界明明快连蜉蝣都绝迹了……

    陈栎低声笑起来,笑声从面罩里传出来,沉闷而苍凉。

    “长官,当人类进化成新三维人,我们是不是就没有用了。”极星抱着自己的膝盖,闷声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斗士,都是智者,都是科学家……那是不是,就要换他们保护我们了。”

    陈栎偏头看了极星一眼。

    只是那轻飘飘的一眼,就让极星感到极强的威慑感,即便是在面对巨型“借水者”时,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一缕白发从陈栎的兜帽中滑出来,他随手又塞进去。

    极星想,他大概并不年轻了。

    “你照片里那个人是谁啊?”极星忍不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照片还在长官手里的时候她瞄到过一眼,是个很帅的银发男人,双眼呈现奇怪的异色。

    陈栎说:“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答应要和他一起死。”

    极星心里一颤,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这世上有太多求生不能的人,却极少有人求死不得。

    “人类实现进化后,刺穿我的大脑,我就可以死了。”陈栎说得很轻松,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