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将眼前的景色在心底默一默,一个和实景不同的存在渐渐明了起来,原来是这样,自己心里原来是这样想的……

    等到这幅令他满意的作品完成的那一天,彦清终于忍不住给陈建林打了个电话。

    他告诉他,自己要送他一个礼物,一幅画,打算把画邮寄回去,只是不知道画和他本人哪个先回去。

    “你的意思是……”陈建林有点反应不过来地说。

    彦清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姿态说:“我说,我要回去了。”

    陈建林有点愣愣地点头说:“好,你回来,我去接你。”

    “好,到时候见。”彦清挂掉电话,收拾画具,淡定地离开湖畔,嘴角不知觉地微微扬起。

    让他喜悦的不仅仅是对待感情的豁然开朗,还因为他父亲的一通电话。

    彦蕴城突然和他联系,彦清以为是因为彦予的婚礼,或者经济上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可是父亲只是询问了他在外的生活还有归期。

    彦清觉得父亲大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请求不好开口,然而在撂下电话之前,老人很突然地说:“如果……在外面累了,就早点回家吧。”

    “啊?”彦清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让他回家?回什么家?和谁的家?

    彦蕴城口气很硬地说:“啊什么!听说南美那边生活条件很艰苦,你一住几个月病了的话难道要我们当老的去照顾你?出门在外不是那么容易的,散散心可以,散完了就早点回来吧。你走得再远,最后不还是要回到自己家来。”当老子的不习惯也不会对儿子说出更温情的话了,可是那个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一个“家”字让彦清的心一时五味陈杂。

    “爸……”彦清又惯性地压抑住自己的感情,沉默起来。

    那边也沉默,父子俩都是不容易外露的性格。

    突然电话易主,那边李老师的声音传过来,很大声热情地说:“小清啊,早点回来吧,回来家里有你住的地方。那不是那什么,彦予结了婚,搬进新房子去了,我把他那间房收拾出来,你回来就住进去,现成的。”

    彦清捏着电话,“那、如果彦予回来住哪?”他说完就想收回去,怎么这个时候冷情地还想到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

    李老师笑着说:“那小子回来就让他住沙发!”

    “……谢谢。”

    李老师呵呵笑了,“你这孩子,谢什么呢,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再争再吵再有矛盾,回过头还是自家人最亲。一家人抱团过日子,有困难就彼此拉拔一把,全都好那才叫好。我和你爸,还有小予,还有他媳妇都等你回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好,我回去。”眼泪落下来。

    亲情最终融化了他心里最后的坚冰,让他暴露出最柔软的姿态。

    当一个人在心里觉得拥有一个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么他反而可以走得更远。

    是亲人远隔千山万水的呼唤让他最终下定决心转身面对。

    当然大洋彼岸的陈建林并不知道这个中的原委,他只知道,彦清说他要回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呀呼呀呼地跳了几下,他觉得刚才那个不是错觉,彦清那个意思好像不止是说会回国回到这个城市那么简单,他大概也许八成是说要回到他的生活里,回到他身边来!

    他开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果真,不管什么样的人生都不应该总是阴雨绵绵的,不定什么时候金手指一开,哟!了不得了!

    天晴了,雪停了,他觉得他又行了!

    然而,他忘记了,所谓人生啊,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以为怎样就是怎样,而是它是怎样就怎样,由不得人。

    两天后,南美某国发生军事政变,朝野多方打成一团,各政党都有自己的军事武装拥趸,全国戒严,接下来不知是怎样的内战混乱。

    而从那时起彦清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他再没了消息。

    第68章 那以后的生活17

    正在巴西逍遥自在的景海鸥最早得到这消息,他立刻放下手边的一切设法前往那个目前每个人都不想去的地方。

    在路上他不一再向陈建林保证自己会找到彦清,会把他带回来。

    陈建林是很像本人飞到这边来,景海鸥和他讲道理:“你来了能做什么?你有这边的朋友?”

    “没有,不过我觉得这个时候……”

    “你要怎么样随你,不过我劝你不要这个时候来添乱。去找晋波,他和这边的人做过生意,也许有办法。我要挂了。”景海鸥马上要和海关的人交涉没时间和他说那么多。

    “实际上,晋波也很担心你的安全,没准也要去……”

    “什么?!你们是要组团来玩吗!好了,我会和他说,你听我的就不要乱走。”

    “你能找到他吗?”

    景海鸥不是不理解他的担心,可是这个时候谁都着急,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只得耐心安抚说:“我正要去找他的路上。好了,我真的药挂了,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系的。”

    放下电话他立刻就拨通了晋波的号码,“听说你想来这边?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这里很危险,不是值得你这种大老板来犯险。”

    晋波沉稳的声音传过来,“现在国内到那边的所有航班已经取消了。”他不说自己想不想去,有没有打算去,他只是简单地说没有交通工具,这个男人很狡猾。

    景海鸥就有点恼羞成怒,啪地关掉电话。

    就在他气息还没平复的时候,晋波又打过来,景海鸥接起来就吼:“你想来的话可以自己去包机!去买飞机!买航空公司!怕死不想来就滚远点别烦我!”

    晋波还是很平静地说:“你希望我过去吗?其实我可以先飞别的国家再做打算。我已经让人去买机票了。”

    景海鸥就有点给噎住了,讪讪地说:“谁稀罕你过来,”他咳了咳,“你别过来,我反正已经在战乱国了。”

    晋波这才有点波动,“什么?!不是让你不要入境么!”

    “那彦清怎么办?”

    “他不是你的责任……”

    “他是我的朋友。”景海鸥说的斩钉截铁。

    晋波按住太阳穴,头疼地想,是了,景海鸥就是这样的人,平时超级不靠谱,用到他的时候却超级能靠得住。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要信任他的能力呢?

    无可奈何地叹气,“那么你……要注意安全,如果你也失踪的话……我一定会过去找你的。”

    景海鸥想这个人怎么做生意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于是没好气地说:“你就咒我吧!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特解脱?”

    “……应该是吧。”晋波皱眉。

    景海鸥大怒,又想摔电话,不过在那之前,晋波补充了句,“不过如果只有那样才能解脱的话,那我宁愿不解脱,就和你这么熬着算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以后再说。”

    景海鸥又有点讪讪的了,嘟囔一句:“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景海鸥坐在某国记者的车子里,路上不时有一群群难民大包小裹举家向他们来的方向避难而去,那些当地难民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一样。

    半天后经过了一堆不算繁琐然而很严厉的检查,他们一行终于进入这个战乱的国度,车子继续前行。

    他们偶尔也停下来向当地人打听前方的局势,据说在首都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冲突,政府受到了冲击,地方派系之间似乎也有零星交火,是否到全面开展的地步还未可知。

    而彦清失踪前所在的湖区地处偏僻,又是重点军事区域,一星半点的消息也没流传出来,连消息灵通的记者也不得而知,要想一探究竟就只能自己去看。

    景海鸥也有点犹豫是否要在这么兵荒马乱的时候钻进黑洞里去救人,万一救不到人怎么办?万一连他也搭上去怎么办?他本能地想到这些,同时也有点能理解陈建林的不放心了,这个时候只有存在那个关系的人才会义无反顾地栽进去吧。

    不管怎么犹豫,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尽力去寻找彦清的,他可不想再余生里怀抱着对朋友的愧疚度过,再说他对自己的运气有信心,他才不会挂在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而此时在国内,彦家人也正高度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每天守着电视机看新闻。

    彦家和陈家的老人之前联系上之后,为了各自的好处竟相处得十分融洽。陈母是为陈建林铺路,尽心尽力地逢迎彦家,就差叫亲家,彦予结婚还封了个大红包过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老师是一直替觉得彦清是个隐忧,将来生活没个着落的,说起来还是一家人,不能推在门外让人看笑话,现在陈家肯主动是好,她乐得接下这橄榄枝,何况还有现成的好处,哪有不受的理。

    于是当陈家宴请彦蕴城夫妇,并提出两家联手促成陈建林和彦清的复合一事,双方是一拍即合。彦家也答应催促彦清早日回来。

    给彦清打过那个爱心电话之后李老师喜滋滋地对彦蕴城说:“这下好了,你大儿子的终身也有了着落了。我看哪,他回来在这也住不久,没准一天都不待就回小陈那去了。”

    彦蕴城喝了口茶,说:“回什么小陈那儿!又不是没自己家,这是彦清的家,他回来就住这。”

    李老师就有点不乐意了,“怎么着刚才那话你还真当真啊?不就是场面话么!说是一家人,可是这么多年中间这么多事……你现在又不恨了?他可是拿着你前妻遗产呢。”

    彦蕴城冷哼道:“用不着你说!不管他拿了谁的遗产……就算拿了萨达姆的遗产,他也是我儿子,这里总是他的家。”

    李老师本想和他掰扯掰扯,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跟还没砍柴就为卖柴钱咋花打仗一样了么,现在和这个固执的老头子吵也没用,反正等彦清回来事情怎样进展他们俩谁说了也不算,她就软了口气说:“嗬哟老头子,真是父子情深啊,果真有血缘关系就不一样啊。”

    其实人一老,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生命的尽头,就很容易把心思放在作为生命延续的子女身上,一放在子女身上就会产生一辈子就是为子女活的错觉——明明年轻的时候很多次视孩子为累赘,嫌弃子女的存在妨害了他们生活的乐趣。

    彦蕴城是老了,心软了,健忘了,他甚至为和大儿子的和解而感到宽慰,并且有点觉得自己对彦清还是不错的。

    他心里打算把眼下住的这套房子留给彦清,不过他跟谁也没提,搁心里盘算着。

    然而这亲情的回归还未进一步的落实就发生了彦清失踪的事情,彦蕴城和李老师还是担心得很,可是没什么法子和门路,只能每天跟陈建林那一遍遍打听。

    事实上陈建林和晋波他们最终放弃了亲自去南美的打算,因为据晋波某个比较权威的朋友说国家打算把此次事件看成是又一次扬我国威和爱我中华的教育宣传活动,具体地说就是打算多方面对在地的华人华侨以国家为单位展开营救行动。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心里就稍微有了点底,这样的话,他们就没必要跑到比如秘鲁、巴西、洪都拉斯啥的地方,那里没有可靠的关系网,连语言都不同,他们就只要去bj等候,因为从战乱国直飞的包机在那里落地,那里反而可能比较快见面。

    与此同时,景海鸥一点点艰难地报道着他深入禁区营救的进度。

    进入首都之后他和那班记者分道扬镳,记者们也是惜命的,只待在治安相对稳定的都市,不肯再犯险去乡下。可是景海鸥要去的湖区乃是军方混战的战区,没人肯去,除了军队。可是军队又不会带着他去。

    他耽搁在首都,在旅馆的时候每天听着外面零星的枪炮声,不时从东南西北某个角落升起一阵浓烟,街上的流民不时跑过,有的拿着冷兵器,有的挥舞着热兵器,水电煤气都断了,留下的人不知道怎么生活,连怀揣美金的景海鸥都觉得每天要吃上点什么很不容易,还要时时担心流弹。

    他想起在湖区的时候交游的军官,如果能联系上他们,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有希望得多,可问题是这个国家军队编制复杂,景海鸥连哪部分和哪部分打起来都没有十分清楚,在乱世中要找到那几个只一起看过几场脱衣舞一起飚过车的军人谈何容易。

    第69章 那以后的生活18

    几经辗转,景海鸥联系上了当地华人商会,接触之后他才感觉到中国人伟大的生存能力和拓荒精神什么的。作为游客的时候,景海鸥觉得此地只算上山清水秀,然而差不多也到了山穷水尽万古洪荒的地步了,不是个发财的好地方,然而做了一半难民之后和自己同胞接上头才惊觉,这里竟不声不响地窝藏了这么多中国商人,卖啥的都有,看来真正核心的中国制造并不是鞋子衬衫集成电路板那种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中国人啊!作为世界人口第一的大国,从鸦片源源不断输入中国的时候起就源源不断地倾销向世界各国反倾销着自己的人口,直到今天……好吧,只要有自己人的地方就好办事,景海鸥总算找到点门道,他努力想找到那几个湖区军官的番号和联系方式。

    在国内将派包机来接人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景海鸥也恰巧找到那几个军官的下落。

    包机预定两天之后到达,商会副会长一个四十多岁富态的大姐亲自坐在雇来的军方坦克上挨个通知,景海鸥告诉她自己要去趟湖区把朋友一起带回来。

    那大姐操劳过度嘶哑的嗓子,担心地说:“湖区那边很乱的,没我们的人,照顾不到,你还是不要去吧。”

    景海鸥笑笑说:“两天后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差了个十分八秒的,大姐你就跟机组人员说说稍微等我一会什么的。”他还有时间开玩笑。

    大姐见他去意已决,就没多说什么,而是跟他说了几个在湖区的旧识朋友,如果他们还没逃离家园的话也许能帮得上忙。

    景海鸥又通过商会的门路,自掏腰包租了军车上一个座位,跟着某部队往湖区去了。

    进了湖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也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信号塔被炸坏了。

    进了这一地区才发现情况虽然还不至于是最糟糕的那种,不过也不容乐观,之前发生过一定规模的交火,当地的住宅多是砖木建筑,不少受战火波及,被焚毁原本熙来攘往的集市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印第安土著据说都躲进湖里的芦苇船上去了——几百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躲过了印加帝国的种族灭绝。街道上只有现在占领这一地区的某部军官的装甲车招摇过市。

    景海鸥站在彦清住的那间旅馆前面,彻底傻了眼,这里已经被烧了个底掉,一堆黑乎乎的残砖断瓦,不知道这废墟下面是否有他朋友的尸骨……他蹲下来不停地撸动着头发,这是什么情况,彦清他是死是活?

    一辆装甲车在他身后开过,一分钟后又倒了回来,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军靴迈下车,“mi amigo ”有人向景海鸥大喊。

    景海鸥回头,看见一个荷枪实弹的军官,他认得他,不过上次见面他可没这么威风,那时他们在一起喝酒往脱衣舞娘大腿里塞钱来着。

    景海鸥的西班牙语非常有限,一些无伤大雅寻欢作乐的场合用倒还够,反正那时候就肢体语言也可以,和外国人日常沟通还是要靠英语的,那军官就问他:“你是回来找你的朋友?”

    景海鸥说:“你知道我那个朋友在哪吗?他和我一样是中国人,大概这么高,长得不错……”